“四十年前……婚礼……圆房……”那空洞冰冷的声音,依旧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,挥之不去。
我颤抖着伸出手,摸索着找到火镰和火石。黑暗中,火石撞击的“嚓嚓”声显得格外刺耳,每一次撞击都溅起几点微弱的火星,映亮我因恐惧而扭曲的脸。试了好几次,微弱的火苗才终于艰难地舔舐上油灯的灯芯,昏黄的光晕再次在小小的船舱里弥漫开来,驱散了浓稠的黑暗,却驱不散我心底那彻骨的寒意。
灯光亮起的一刹那,我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,死死地钉在船尾角落——那个不久前摆放女尸的地方。
船板上,空空如也。
只有一小摊浑浊的水迹,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,无声地证明着刚才的一切并非全是虚幻。水迹的边缘,似乎还残留着几缕极细的、湿漉漉的黑色发丝……
一股更深的寒意,顺着脊椎猛地窜了上来。
那一夜的后半段,我再也没有合眼。抱着膝盖缩在船舱最干燥的角落,油灯彻夜点着,昏黄的光晕是我唯一的屏障,抵挡着舱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和舱内无处不在的冰冷水腥气。我死死盯着那摊水迹,盯着那几缕湿发,耳朵竖得比兔子还尖,捕捉着风雨声之外的任何一丝异响。每一次稍大的浪头拍打船身,都让我惊跳起来,仿佛那具湿淋淋的红衣随时会再次破水而出。
天,是在我神经绷紧到几乎断裂时,才一点点、极其不情愿地亮起来的。雨停了,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依然低低地压着河面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一股挥之不去的、源自河底的腥腐味道,比暴雨前更加刺鼻。
我几乎是逃也似的,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将船撑回了渡口。双脚一踏上坚实的泥地,双腿便是一软,差点跪倒在地。冰冷的恐惧感并未随着阳光(尽管微弱)的到来而消散,反而像那河水的湿气一样,深深浸入了骨髓,让我浑身发冷,手脚冰凉。
村里的闲汉赵麻子正叼着旱烟袋,蹲在渡口歪脖子柳树下,眯着眼看河里浑浊的浪头。见我脸色惨白,魂不守舍地拴船,他咧开一嘴黄牙,嘿嘿笑了两声:“哟,老魏头,咋啦?撞见水打棒了?瞧你这脸,比那水鬼还白!”
水打棒……当地人对水漂子、浮尸的俗称。这个词像根针,狠狠扎在我敏感的神经上。我猛地一哆嗦,拴船缆的手僵在半空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抽气声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赵麻子看我反应不对,脸上的嬉笑也收了几分,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真撞上了?在哪片儿?男的女的?”他浑浊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猎奇的光。
我嘴唇哆嗦着,喉咙干得发紧,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……穿红的……女的……”
“穿红?!”赵麻子倒抽一口凉气,旱烟袋都差点掉了,“我的老天爷!老魏头,你这可是摊上大事儿了!淹死鬼本就凶,这穿红淹死的,怨气冲天,那是顶顶凶的厉鬼啊!她缠上你了吧?是不是?”他紧张地左右看看,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一种笃定的神秘,“听我一句劝,赶紧的,去镇上找王瞎子,他那符箓灵验!再晚,怕是你这身老骨头,就得去给那红煞填河底了!”
王瞎子……镇上那个据说有点道行的阴阳先生。赵麻子的话像一盆冰水,彻底浇灭了我心底最后一点侥幸。那冰冷的触感,那挥之不去的红绳,那梦中索命的低语……不是缠上我,还能是什么?
恐惧像冰冷的藤蔓,缠绕得更紧了。
浑浑噩噩地回到家,那间临河而建的、低矮潮湿的老屋。我胡乱扒了几口冷饭,味同嚼蜡。赵麻子的话在脑子里嗡嗡作响。“厉鬼”、“红煞”、“填河底”……每一个词都带着冰冷的钩子,撕扯着我的神经。那袭湿透的红衣,那冰冷的触摸,那“四十年”的低语……它们不再是模糊的噩梦碎片,而是带着刺骨寒意的真实,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。
不行,不能坐以待毙!我得去找王瞎子!
这个念头一旦升起,就再也无法遏制。我翻出压在箱底、积攒了好久的几块银元,揣进怀里。那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肉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踏实感。锁上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我几乎是跑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通往十里外青石镇的小路。泥泞的路面粘着鞋底,每一步都异常沉重。
王瞎子的铺子藏在青石镇一条最幽深、最狭窄的巷子尽头。门口挂着一块油腻发黑的破布帘子,上面用褪色的朱砂歪歪扭扭画着个八卦图案,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陈腐和诡异。撩开帘子进去,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劣质香烛、草药和某种动物腥臊的怪味扑面而来,熏得人直皱眉头。光线昏暗,只有神龛前点着两盏如豆的长明灯,映照着墙壁上贴着的、画满扭曲符咒的黄纸,影影绰绰,鬼气森森。
王瞎子本人就盘腿坐在一张破草席上。他其实不瞎,只是眼白多,眼珠小,看人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