抢先一步上前，抬脚踹开大门——门内景象，令人心头一凛。十余名胡服壮汉手持弯刀，刀锋映着天窗漏下的微光，寒气森森。他们围成一圈，中间地上铺着猩红波斯地毯，地毯上端端正正摆着三只紫檀木匣。第一只匣盖掀开，里面是层层叠叠、薄如蝉翼的波斯锦，阳光穿过天窗缝隙，照在锦缎上，竟流转出虹彩；第二只匣中，南海珍珠颗颗浑圆，大小如龙眼，光泽温润内敛；第三只匣最为奇特，匣中并非珍宝，而是满满一匣黄澄澄的粟米，米粒饱满坚硬，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。而站在匣子中央的，并非李三泰，而是一个身着素净月白襕衫的年轻男子。他背对门口，身形挺拔如松，正俯身凝视着那匣粟米，手指悬在米粒上方寸许，未曾触碰，却似在丈量某种无形的距离。听到门响，他缓缓直起身，转身。一张清俊至极的脸庞映入眼帘。眉如远山含黛，眼似寒潭映月，鼻梁高挺，唇色淡如初樱。最慑人的，是他那双眼睛——黑得纯粹，静得深邃，仿佛能吸尽周遭所有光线，又似蕴着千年不化的冰雪。他目光扫过薛延，毫无波澜，只微微颔首，算作致意，随即视线便落回那匣粟米上，仿佛那才是天地间唯一值得注视之物。玄甲卫浓眉一竖，手已按上刀柄：“何方鼠辈，敢在此处装神弄鬼？李三泰呢？”青年却恍若未闻，只伸出食指，轻轻拂过匣沿，动作轻缓得如同抚过情人面颊。他开口，声音清越如击玉磬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，瞬间压过了西市所有的嘈杂：“粟者，禾之实也。其性温，其味甘，其气厚。然仓廪实而知礼节，仓廪虚则盗贼生。此匣粟米，粒粒皆重三钱七分，误差不过毫厘。可汗以此为信，阁下，以为如何？”薛延心头微震。三钱七分？他下月才将主持户部秋赋复核，正为此数据苦思良久——大唐官仓粟米，因产地、晾晒、储存差异，单粒重量浮动极大，历来以“斗”“石”为单位计重，从未有精确至“钱”者！这青年竟能一眼断定单粒之重，且误差毫厘？他目光如电，瞬间锁住青年腰间一枚不起眼的青铜腰牌。牌面无字，唯有一枚极其细微的、形如麦穗的阴刻纹章，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识。薛延瞳孔骤然收缩——这纹章，与太史局秘藏《天文图志》扉页上，那位早已湮没于史册、只留下“司天监少监，精于度量衡及农事”的模糊记载中的名字，隐隐重合！“阁下姓甚名谁？”薛延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如石子投入静水。青年终于抬眸，那双寒潭般的眼眸直直迎上薛延视线，无畏，亦无波。他唇角微扬，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，仿佛冰雪初融，却更添寒意：“在下，李淳风。”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。玄甲卫按刀的手僵在半空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。薛延却只觉一股电流自脊椎窜上后颈——李淳风！那个前世史书上只留下“精通历算、占卜、风水，助太宗平定边患，后因避祸隐遁终老”的传奇人物？他竟在此时此地，以如此方式现身？！李淳风不再看他，目光转向那匣粟米，指尖终于落下，轻轻捻起一粒。米粒在他指腹间微微滚动，泛着温润光泽。“可汗之意，不在粟米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，“而在‘粮’字之上，加一‘心’字。心粮，方能饱腹；无心之粮，纵堆如山，亦是毒饵。”话音未落，门外忽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声，紧接着，李三泰那张肥硕油亮、写满惊惶的脸出现在门框里。他顾不得整理歪斜的幞头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，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县伯！高阳县伯！小人该死！小人糊涂！夷男可汗……可汗他……他只说买粮，小人……小人不敢不卖啊！”薛延目光扫过地上三匣珍宝，最后落回李淳风身上。那青年依旧静立如松，指尖那粒粟米，在斜阳余晖里，竟折射出一点锐利如针的微光，直刺人眼。“李少监，”薛延忽然笑了，笑意却未达眼底，声音低沉如古井，“若本伯今日，将这三匣‘心粮’尽数充公，夷男可汗，可会饿死在那个冬天？”李淳风指尖微顿，那粒粟米悄然滑落，无声坠入匣中。他抬眸，唇边那抹冰雪般的弧度，似乎加深了半分。“饿不死。”他声音清越依旧，却像一柄出鞘的薄刃，寒光凛凛，“只会饿得……更清醒些。”西市上空，最后一缕夕阳终于沉入朱雀门阙的阴影里。夜风骤起，卷起满地枯叶，打着旋儿扑向万斛坊敞开的大门，吹得那三只紫檀木匣的匣盖，发出轻微而执拗的“咔哒”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