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正家中。一间简陋狭小的土房，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。里正躺在硬板床上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毫无血色，双目紧闭，气息微弱。床边，一个背着药箱、留着山羊胡的游方医者，正...朱雀大街上人声渐稀，暮色如墨汁般缓缓洇开，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沉郁的灰青。薛延被玄甲卫一把掼上马背时，腰侧玉带扣撞在鞍鞯铜饰上，“当啷”一声脆响，惊得街角两只寒鸦扑棱棱飞起，翅尖掠过半空，抖落几片枯叶。他反手去抓缰绳，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缰绳皮面，玄甲卫却已扬鞭抽向马臀，那匹通体乌黑、四蹄雪白的突厥良驹长嘶一声，四蹄腾空而起，如离弦之箭射入街心。薛延只得攥紧鞍桥，衣袖被疾风鼓荡如帆，发带松脱，一缕墨发挣出束缚，在耳畔猎猎翻飞。身后七十名金庾信面面相觑，片刻后齐刷刷抬手按住刀柄——不是戒备，是忍笑忍得肩头耸动。为首校尉强作肃容，低喝一声：“列队！随行护持！”话音未落，自己先咳了一声，掩住喉间闷笑。众人轰然应诺，甲胄铿锵，踏着整齐步点追了上去，铁蹄叩击青石，竟踏出几分荒诞的节拍。马背颠簸，薛延斜睨玄甲卫骑在另一匹枣红马上，正回头冲他咧嘴笑，鬓角汗珠在斜阳里闪亮，满脸“本王就是不讲理”的得意。他腹中咕噜一声轻响，才想起自辰时入宫至此刻，粒米未进。玄甲卫似有感应，忽而勒马侧身，从马鞍旁革囊里摸出个油纸包，抖开一角，竟是三块酥软喷香的胡麻饼，饼面金黄，芝麻粒粒饱满，油星子在余晖下泛着琥珀光。“喏，大柔亲手烤的，怕你饿着，差人塞我手里。”玄甲卫将油纸包朝他面前一递，指尖还沾着一点面粉，“她说，若你推辞，便说‘饼冷了，她明日不做了’。”薛延一怔，伸手接过，掌心触到温热。那温度顺着指尖爬上来，竟比长安初冬的晚风更暖些。他撕下一小块送入口中，胡麻焦香混着麦香在舌尖弥漫，酥脆微甜，恰是记忆里阿姊揉面时总爱多撒的那一把蜜饯渣。他喉结微动，咽下饼屑，再抬眼时，玄甲卫已策马前行，只留给他一个宽阔背影，披风在风中翻卷如云。转过两个街口，马蹄声忽然沉滞下来。前方朱雀门西市入口处，竟密密匝匝围了一圈人，粗布短褐居多，间或夹杂几件褪色锦袍，皆仰头望着高悬于坊门横梁上的布告。人声嗡嗡，如沸水翻腾，却又奇异地压着声线，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“……真不给了？”“可那上面写得明明白白：‘自即日起，诸蕃所赐粮秣、盐铁、兵械，悉依市价交易，概不赐予。’”“薛延陀、吐蕃都点头了，听说新罗也抢着认了！就咱们百济、高句丽、倭国还在硬撑……”“撑？倭国小野君麻吕今儿下午就被鸿胪寺撵出客馆了！说是‘若不满，尽可归国’，连马车都没让套！”薛延勒住缰绳，目光扫过人群。几个百济商人正挤在最前，脸上是又急又惧，其中一人手指布告，指甲几乎要掐进木纹里；高句丽使团副使则背着手立在稍远处，面色铁青，目光如钩，死死钉在布告末尾那枚朱砂御玺上；至于倭国方向，只余下几个惶然张望的随从，像被拔了羽的鸟。玄甲卫也停了马，凑近低语：“瞧见没？那高句丽副使，方才还偷偷摸摸往布告背面抹了点东西。”他下巴朝那人方向努了努，“指缝里泛青，是硝石粉。想毁掉御玺印痕？呵，蠢货，那印泥掺了胶矾，水火不侵，他手汗都能印出个爪印来。”薛延不动声色，只将手中半块胡麻饼递过去：“尝尝？”玄甲卫一愣，随即哈哈大笑，毫不客气接过，三两口吞下，又顺手抄起薛延水囊灌了一口，抹嘴道：“痛快！比御膳房那劳什子‘琼林玉液’强百倍！”话音未落，忽听人群后方传来一阵骚动，有人用生硬唐音高喊：“让开！让开！我家主人有急事求见高阳县伯！”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，露出一条窄道。一个瘦削汉子拨开人群疾步而来，幞头歪斜，袍角沾泥，正是鸿胪寺典客署的小吏，怀中紧抱着一卷竹简，额上全是汗珠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直冲到薛延马前才猛地刹住，双手高举竹简，声音劈叉：“县伯！夷男可汗……可汗他……他刚遣了快马，自鸿胪客馆奔出，绕过北市，直往西市去了！”玄甲卫眉头一拧：“西市？那地方鱼龙混杂，他去那儿作甚？”小吏喘匀气息，脸色发白：“回禀县伯！那快马背上，驮的是三十匹上等波斯锦，还有十二匣南海珍珠！夷男可汗……他命人将这些……这些‘私礼’，尽数赠予西市最大的粮商——李三泰！”薛延眸光骤然一沉。李三泰？那个三年前因囤积居奇被查抄过一次、如今却靠着给各藩使团倒卖禁运物资而腰缠万贯的“西市阎罗”？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珏边缘，那温润的触感下，仿佛浮现出夷男在别院里搓手谄笑的模样，还有那句被刻意压低的、带着血腥气的决绝：“你是狼，草原下的狼群想要得到温饱，这就必须亮出獠牙！”“走。”薛延只吐出一个字，猛一磕马腹。黑马长嘶，如一道墨色闪电扎入西市喧嚣。玄甲卫朗笑一声，鞭梢一扬，枣红马紧随其后。七十金庾信无声列阵，铁蹄踏碎满地斜阳，惊得西市摊贩纷纷收拢货物，连吆喝声都矮了三分。西市深处，李三泰的“万斛坊”门前却异常安静。两扇朱漆大门虚掩，门楣上“万斛”二字描金剥落，露出底下暗红木胎。薛延翻身下马，玄甲卫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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