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边梳,一边用一种吟唱般的、古怪的语调喃喃着:
“一梳梳到尾……” “二梳梳到白发齐眉……” “三梳梳到儿孙满地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而空洞,在昏暗的堂屋里回荡,配合着梳子刮过头发的嘶啦声,显得无比瘆人。那根本不是祝福,更像是一种古老而邪恶的咒语。
梳毕,她放下梳子,干枯的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透过厚厚的嫁衣,我依然能感觉到她手掌的冰冷和僵硬。
“好了,”她对着那些妇人说,“吉时快到了,带新娘子去婚房等着吧。”
婚房?吉时?
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几乎将我淹没。我猛地站起来想跑,却被身后的妇人死死按住。
就在这时,堂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,似乎有很多人正朝这栋楼涌来。隐约还能听到一种奇怪的、不成调子的吹奏乐声,呜咽咽咽,断断续续,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寨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,她咧开没牙的嘴,露出一个极其怪异扭曲的笑容,看向我:
“听,来了……新郎官来接你了……”
新郎官?什么新郎官?
我浑身冰冷,血液都快要凝固。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紧了我的心脏。
两个妇人一左一右,钳制着我的胳膊,几乎是把我架离了堂屋,沿着一条更加昏暗、狭窄的木楼梯向上走去。
二楼更加阴暗,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。空气里的霉味和那种奇异的甜腻香味更加浓重了。她们把我架到最里面的一扇房门前,推开。
那是一间不大的房间,陈设极其简单,只有一张挂着暗红色帐幔的老式木床,一张梳妆台,一把椅子。梳妆台上,一面边缘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铜镜,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。唯一的光源是梳妆台上放着的一盏小小的油灯,豆大的火苗跳跃着,将所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,扭曲晃动。
这就是“婚房”?比牢房更令人窒息。
她们把我按坐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。
“在这里好好等着,”其中一个妇人终于开口说了句话,声音干巴巴的,没有任何情绪,“不许出声,不许乱动,直到新郎官来。”
说完,她们不再看我,迅速退出了房间。
“等等!别把我关在这里!放我出去!”我扑到门前,用力拍打着厚厚的木门。
但回应我的,只有门外清晰的落锁声——咔嚓。
我被彻底锁在了这个诡异的“婚房”里。
绝望瞬间攫住了我。我背靠着冰冷的木门,缓缓滑坐到地上,沉重的凤冠磕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。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,却不敢放声大哭,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,品尝到一丝血腥味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外面的喧哗声和那诡异的乐声似乎还在继续,隐隐约约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就在这栋木楼的楼下。偶尔能听到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,但又很快远去。
房间里死寂一片,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,以及我自己压抑的、急促的呼吸声。
那面铜镜正对着我。镜面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不清,泛着水银晕开般的浑浊光晕,只能勉强映照出房间朦胧的轮廓和我那一身刺眼红衣的模糊影子。
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被关了多久,恐惧和疲惫让我几乎麻木。窗外已经完全黑透了,浓雾似乎吞噬了所有的光线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就在我精神快要崩溃的时候,楼下所有的声音,忽然毫无预兆地、彻底消失了。
不是渐渐远去,也不是慢慢平息,而是像被人一刀切断那样,戛然而止。
死一样的寂静猛地压了下来,比之前的任何嘈杂都要令人窒息。
这种绝对的静默,比任何可怕的声音都要吓人。我的心跳骤然加速,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响亮。
我猛地抬起头,惊恐地望向房门,屏住呼吸,仔细倾听。
什么都没有。楼下仿佛突然变成了一片真空,刚才的那些“族人”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。
一种冰冷的、毛骨悚然的感觉顺着我的脊椎急速爬升。
不对劲。
太不对劲了。
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。我再次扑到门边,徒劳地拉扯着门锁,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。
就在我几乎要被这突如其来的死寂逼疯时,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那面梳妆台上的铜镜。
油灯的光线依旧昏暗。
镜子里,依然映照出房间的模糊景象,以及那个穿着血红嫁衣、顶着沉重凤冠的我的身影。
一切似乎都没有变化。
但下一秒,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。
镜子里,那个穿着嫁衣的“我”,并没有像真实的我一样面向房门、试图撬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