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寨子,静得可怕。没有鸡鸣,没有狗吠,甚至没有孩子的哭闹和大人的闲聊。只有风吹过山谷和木楼的呜咽,还有某种无处不在的、极细微的、像是很多人在同时低声絮语却又听不清内容的嗡嗡声,萦绕在耳膜深处。
司机按了两下喇叭,短促而尖锐,像一声胆怯的试探,迅速被浓雾吞没。
然后,死寂被打破了。
寨门后的阴影里,雾气扭曲着,一个个人影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。他们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服,男女老少都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,没有任何好奇,没有任何欢迎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审视的、仿佛在看一件物品是否完好无损的打量。
我被这些目光钉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人群微微分开,几个老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。为首的是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妪,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,头发稀疏雪白,在脑后挽成一个极小的发髻。她被一个中年妇人搀扶着,一步步挪到我面前。
她抬起浑浊得几乎只剩眼白的眼睛,上上下下地扫视我,那目光像是冰冷的爬虫滑过我的皮肤。
“像……真像……”她咂摸着没牙的嘴,发出漏风般的叹息,“和她母亲当年……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……”
她伸出枯树枝般、指甲缝里满是黑泥的手,想要摸我的脸。
我猛地后退一步,胃里一阵翻搅。
老妪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悦,但立刻又被一种更深沉的、难以捉摸的东西覆盖了。
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她收回手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,“时辰不早了,快,给新娘子换上嫁衣。”
什么?新娘子?嫁衣?
我还没反应过来,旁边那几个一直沉默着的、身材粗壮的中年妇人就猛地围了上来。她们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我的胳膊,不由分说地把我往寨子里拖。
“你们干什么!放开我!什么新娘子?你们认错人了!”我惊恐地挣扎,尖叫,但我的声音在浓雾和这群沉默的人面前显得如此微弱无力,迅速被吞没。
没有人回答我。那些围观的族人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,眼神空洞。抓着我的妇人们力气大得惊人,几乎是将我脚不沾地地架着走。
我们穿过寨门,踏上寨子里湿滑的石板路。路两旁是歪斜的吊脚楼,黑色的木墙在雾中若隐若现,一些窗户后面,似乎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,窥视着。
我被粗暴地架进一栋最为高大、也最为古旧的吊脚楼里。楼内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一种奇异的、甜腻又腐朽的香味,呛得人头晕。
堂屋的正中央,竟然早已布置得像一个简陋的喜堂。两支粗大的、血红色的蜡烛在神龛前燃烧着,火焰跳跃不定,映照着墙上贴着的几个歪歪扭扭的、用黑色剪纸剪出的“囍”字,那红色红得刺眼,近乎狰狞。
而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,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、鲜红似血的嫁衣,就摆放在堂屋中央的竹桌上。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款式,宽袖、对襟、绣着繁复而诡异的金色纹样——那纹样扭曲盘绕,不像是吉祥的凤凰鸳鸯,倒更像是一种从未见过的、令人不安的狰狞生物。
“不!放开我!我不是什么新娘子!我要离开这!”我拼命挣扎,恐惧让我爆发出力量,几乎挣脱了一只手的钳制。
但立刻,更多的妇人围了上来。我的包和手机被粗鲁地夺走扔到角落。无数双手按住我,开始撕扯我身上的衣服。
“滚开!别碰我!”我嘶吼着,眼泪因恐惧和愤怒而涌出。
但反抗是徒劳的。她们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,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命令。我的外套被撕破,T恤被扯下,牛仔裤被强行剥落。冰冷的、带着霉味的空气瞬间包裹了我裸露的皮肤,激起一阵战栗。
那件鲜红的嫁衣被抖开,像一片血浪,兜头盖脸地朝我罩了下来。
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,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气味,像是从箱底埋藏了百年刚刚取出。金线刺绣的诡异纹路贴着我的肌肤,冰冷而刺痒。她们的手在我身上用力地拉扯着,系紧一根根细带,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力。
我像个木偶一样被她们摆布着,穿上那条同样鲜红、绣着同样诡异纹路的裙子。最后,一顶沉甸甸的、缀满了银饰和红色流苏的凤冠压在了我的头上,冰凉的金属贴着我的额头和鬓角,几乎压得我脖子都要断掉。
整个过程,除了布料摩擦声和我的哭喊挣扎声,那些妇人没有发出任何一点声音,甚至连呼吸声都轻得可怕。
当我终于被她们强行装扮完毕,按坐在一张冰冷的竹椅上时,我已经快要虚脱,只剩下无声的流泪和剧烈的喘息。
那个被称为寨老的老妪,又颤巍巍地走了进来。她手里拿着一把木梳,走到我身后,开始一下一下地梳理我披散下来的头发。木齿刮过头皮,带来一阵阵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