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柳叶巷,心蓝的小白楼立在巷子尽头,二楼窗户黑洞洞的,窗帘拉得很严实,没有一丝光透出来。楼下的木门关着,门闩从里面插上,石阶上的青苔冻得发硬,踩上去嘎吱作响。巷子里的几户人家早就熄了灯,屋顶的积雪反射着微弱的夜光,泛着幽蓝色。
天一阳站在心蓝的床边,握刀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他等了将近五年,,从第一次在桥上看到她的背影,到今晚潜入她的房间。他画了将近三百张地图,每一条街道、每一盏路灯、每一个巡逻士兵换班的时间都烂熟于心。他算准了从他卧室窗户到楼后丛林的距离,三米四,不到五步。他杀了蚂蚁、蝴蝶、猫,反复幻想暴力的场景。他以为自己准备好了,以为当这一刻来临时,他会像烧蚂蚁时那样内心毫无波澜,会像撕蝴蝶翅膀时那样动作稳定,会像肢解猫时那样冷静而享受。
但他错了。他的心脏快要炸裂了,胸腔里像塞了一只受惊的兔子,拼命地撞着肋骨。汗水从额头滑下来,流进眼睛里,蛰得生疼,他不敢擦。手套已经被汗水浸透,黏在手上,又湿又冷。呼吸急促而粗重,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。刀尖在月光下微微颤动,发出细微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嗡鸣。他的脑中一片混乱——他想起那个夏天用碎玻璃烧蚂蚁的画面,蚂蚁在高温下扭动、冒烟、死去。他想起蝴蝶翅膀被一片片撕下来的声音,细微的,像纸被撕开。他想起那只橘猫被肢解后的样子,头在一边,身体在另一边,四肢散落各处。那些画面曾经让他兴奋,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痒意。
可现在,他只想逃。这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。他以为他会冷静,会从容,会在得手后从容离开,会躺在床上回味那种快感。可他站在这里,像一个被钉在地上的稻草人,浑身发抖,连刀都握不稳。他应该刺下去的。他等了五年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。刀尖重新对准心蓝的胸口。
心蓝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,被子滑落一角,露出肩膀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睫毛很长,微微卷翘,嘴唇微张,呼吸轻而均匀。天一阳的刀尖停住了,他的脑中有一个声音在喊——快,动手。可他的手不听使唤。他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桌角,发出一声闷响。
心蓝猛地睁开眼睛。她看到一个黑影站在床边,黑色的棉衣,黑色的面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布满血丝,瞳孔收缩,像一只受惊的野兽。她想要尖叫,喉咙像被什么掐住了,只发出一声短促的、嘶哑的气音。
天一阳慌了。他扑了上去,左手捂住她的嘴,右手举刀。心蓝拼命挣扎,比天一阳想象中更强烈。她用手抓他,指甲隔着滑雪面罩划破他的脸颊,从颧骨一直拉到下巴,火辣辣地疼。她踢他,蹬他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,拼死扭动。被子被蹬到地上,枕头飞了出去,撞倒了床头的小几,一只瓷杯摔在地上,“砰”的一声,碎成好几片,碎片飞溅,划破了天一阳的手背。
他确信,邻居肯定听到了。他会杀了她的。
天一阳扔掉了刀,改用手勒。他的双手掐住心蓝的脖子,拇指抵住喉结,用力往下压。心蓝的脸涨得通红,嘴张着,想喊喊不出,想喘喘不过。她的手还在抓,指甲嵌进天一阳的手背,嵌进他的手腕,留下深深的血痕。她的腿蹬着床板,蹬得床架嘎吱作响,蚊帐被扯了下来,罩在两人身上,像一张白色的网。
天一阳的头埋在蚊帐里,视线模糊,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心蓝喉咙里发出的嘶哑的气流声。时间变得无比漫长。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。他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数到了一百多,心蓝还在挣扎。她的力气没有减小,反而越来越大。她抓他的脸,挠他的脖子,掐他的手臂。
天一阳咬紧牙关,加大了力度。他的拇指陷进了她的喉结两侧,能感觉到气管在手掌下微微震动,能感觉到颈动脉在跳,一下,两下,三下。血涌到脑子里,嗡嗡作响,眼前发黑。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要炸了。他想起在教书院时,陈先生问他为什么不跟别人玩。他说不想。陈先生说这孩子心里有东西,说不上来,但不是什么好东西。那时候他不懂什么叫“不是什么好东西”。现在看着心蓝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,从青变紫,看着她的眼睛从惊恐变成痛苦,从痛苦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空洞,他好像懂了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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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喜欢这种感觉。不是兴奋,不是快感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压在心口的、让他喘不过气的东西。他想停下来,但他不能停。停下来,她就会喊,他会被抓,会死。他只能继续,继续,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