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赛城的城墙,是用黑曜岩与铁杉木垒砌的,每一道接缝都浸透了三代人的血汗。
此刻,它正承受着十万联军的碾压。
不是围困,是碾压。
投石机不是攻城器械,而是活物——它们蹲伏在丘陵上,粗壮的绞索绷成青紫色,每一次蓄力,都像巨兽在胸腔里擂鼓。
当扳机落下,“嗡——!”一声沉闷的震颤撕裂空气,火油罐便如一颗颗裹着硫磺的流星,拖着猩红尾焰,划出死亡的抛物线。
“轰!”
第一声炸响在东门瓮城炸开,灼热的烈焰瞬间腾起三丈高,舔舐着垛口的橡木横梁,焦糊味混着硝烟与皮肉烧灼的腥气,浓得化不开,呛得人睁不开眼,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铁锈味。
一名年轻骑士被气浪掀翻,滚落在华天佑脚边,头盔歪斜,露出半张被熏得乌黑的脸,嘴唇无声翕动,却只吐出一串白沫——他已嗅不到恐惧,只余下肺腑被灼伤的剧痛。
城墙上,华天佑玄甲覆身,肩甲上还插着半截断箭,箭尾微微颤动,像一条垂死毒蛇的尾巴。若换作常人,早已失血晕厥。可华天佑只是抬手,抹去额角淌下的血与汗——血是暗红的,汗是冷的,混在一起,顺着下颌滴落,在玄甲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,像一枚未干的朱砂印。
他的目光如刀,扫过城下那片蠕动的黑色潮水——亨利侯爵的金狮旗,在教廷圣旗的簇拥下,猎猎作响,仿佛已将马赛城视作囊中之物。
可华天佑看得更远:他看见金狮旗下,那些士兵眼中并非必胜的狂热,而是疲惫的麻木;他看见圣旗边缘,几处被风撕开的裂口,像溃烂的伤口;他甚至听见了远处营帐里传来的、压抑的咳嗽声——那是长途跋涉后,肺腑被沙尘与寒气侵蚀的呜咽。
就在这十万联军猛烈攻城的千钧一发之际,那片黑色潮水,竟如退潮般,悄然溃散了。
没有号角,没有撤军鼓,甚至连一面旗帜都未曾倒下。
只有风,不知从哪座山坳里卷来,裹挟着细碎的沙砾,打着旋儿扑向营地。
黄沙漫天,遮蔽了所有旗帜,也遮蔽了所有表情。
前一刻还如铁壁合围的十万大军,下一瞬便化作一片模糊的、流动的灰影,沉默地、迅疾地,向北方退去。
没多久,比炮火更令人窒息的死寂,笼罩了马赛城周围。
守军们僵在垛口,手中的长矛微微颤抖,不知该举向天空庆祝,还是该继续瞄准那片正在消散的灰雾。
卡西欧伯爵猛地推开亲卫,踉跄着冲上最高处的烽火台,他死死盯着那片黄沙,嘴唇无声开合,仿佛在质问苍天:“怎么回事?!”
......
当夜,马赛城最幽暗的地下酒窖里,烛火摇曳如鬼眼。
卡西欧伯爵坐在一张瘸腿的橡木桌后,面前摊开一份情报:那是由一名曾混入教廷后勤队的老兵带回,他脸上新添三道刀疤,右耳只剩半只,却将一封羊皮纸信,用舌尖舔湿后,严严实实地贴在自己胸口的旧伤疤上,显然那位老兵是经历九死一生之后,才将它交到伯爵手中。
烛光下,卡西欧伯爵展开那封信。
墨迹未干,字字如冰锥,扎进他的瞳孔:
“致亨利侯爵:
……神国边境告急,沙皇帝国悍然犯境!吾等奉教皇谕令,即刻将军队回援前线,马赛之事,待教廷局势稳定,再做打算。--枢机主教塞拉斯”
“搁置?”卡西欧伯爵喃喃自语,喉头滚动,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冷笑。
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亨利侯爵不是撤兵,而是少了教廷的支援之后绝对拿不下马赛城,所以先一步溃逃了。
亨利侯爵攻打马赛城时,那引以为傲的十万联军,不过是教廷神国庞大机器上一颗随时可弃的螺丝钉。当真正的风暴降临,他连充当炮灰的资格都被剥夺了。
......
当卡西欧伯爵搞清楚十万联军撤退的理由后,离开了马赛城最幽暗的地下酒窖。
他回到伯爵府邸时,已是晚上。
这时,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,如一道裹挟着血与火的黑色闪电,直接无视府邸两旁的守卫,撞开府邸前庭的青铜栅门!马蹄踏碎青砖,溅起的不是碎石,而是星点迸射的火星——那马浑身浴血,鬃毛被汗水与血浆黏成硬块,四蹄翻飞,竟似踏着虚空而来。
马上骑士早已脱力,伏在鞍鞯上,甲胄崩裂,左臂齐肘而断,断口处用烧灼的布条死死勒住,却仍有暗红的血,一滴、一滴,砸在青砖地上,绽开一朵朵细小而狰狞的墨梅。
他手中紧攥的,并非军令旗,而是一卷羊皮信轴。
信轴外,缠着三道紫金丝线,丝线尽头,坠着一枚小小的、栩栩如生的沙皇帝国徽章。
信使滚落马背,喉头涌出一口黑血,却仍挣扎着,用仅存的右手,将那卷信轴,高高举起,呈向塔楼窗口——那里,一盏孤灯,正静静燃烧。
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