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动咱们的盐?”另一名盐商冷笑,“他也不看看,这两淮是谁的地盘。”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一名通判皱眉,“徐光启毕竟是奉旨而来,又是萧如薰的人。萧如薰现在圣眷正浓,咱们若硬顶,怕是讨不了好。”
“硬顶自然不行。”刘承业放下茶盏,“但软拖,总会吧?”
他冷笑:“账册可以给,花名册也可以给。但给的是哪一套账,哪一本花名册,就得看我们的意思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把那套‘洗过’的账册拿出来,再把几个小盐商的名字填进去,让他去查。他若查不出什么,自然就只能灰溜溜回京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他查出来了呢?”通判有些担心。
“查出来?”刘承业冷笑,“两淮盐政这张网,从上到下,从盐运司到地方官,从盐商到差役,哪一个不是咱们的人?他一个外来的书生,能翻得了天?”
他站起身,目光阴沉:“不过,也不能大意。你们回去告诉下面的人——这段时间,收敛一点,别再搞那些太显眼的‘私盐公运’。等风头过了,一切照旧。”
“是。”众人齐声道。
……
几日后,淮安府衙后堂。
一箱箱账册堆得像小山,从盐运司、各盐场、各盐商那里送来的文书,几乎把屋子塞满。徐光启带着周账房和几名从江南带来的算学门生,整日埋在账册堆里,一盏油灯从早亮到晚。
“大人,”周账房揉着酸胀的眼睛,“这账……太干净了。”
“干净得不正常。”徐光启道。
他随手翻开一本账册:“你看,这是今年的盐税账。每一笔都写得规规矩矩,盐引数目、盐税数目、上缴朝廷数目,分毫不差。可问题是——”
他又翻开另一本:“这是十年前的账。十年前的盐税,跟今年的盐税,几乎一样。”
周账房一愣:“十年间,人口在增,盐价在涨,盐税却纹丝不动?”
“这就叫‘账上太平’。”徐光启冷笑,“明面上,朝廷的盐税没少;实际上,盐利涨了几倍,却被他们用各种名目‘洗’走了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查?”周账房问。
“从‘盐引’查起。”徐光启道,“朝廷每年给两淮的盐引数目是固定的,比如今年是五十万引。每引盐的税额也是固定的。只要算出理论上的盐税总额,再对比他们报上来的实缴数额,就能看出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再从‘盐场’查起。两淮有多少盐场,每个盐场每年能产多少盐,这些都是有定数的。若盐场产量远超盐引数目,那就说明——有大量的盐,是在‘盐引之外’生产的,也就是所谓的‘私盐’。”
周账房眼睛一亮:“这是‘以账对账’。”
“是。”徐光启道,“他们可以在一本账上做手脚,却很难在所有账上都做手脚。只要我们把盐引账、盐场账、盐商账、税卡账,一一比对,总能找出破绽。”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里,徐光启几乎是“以命相搏”。
他白天在府衙查账,晚上就带着人去盐场暗访。盐场多在海边或河边,风大、潮重,盐工们赤着脚,在盐田里来回奔波,皮肤被晒得黝黑,脚被盐卤蚀得裂口纵横。
“你们一天能晒多少盐?”徐光启问一名老盐工。
老盐工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好的时候,一天能晒个几百斤。”
“那这些盐,都去哪了?”徐光启问。
老盐工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:“大部分被盐商拉走了。他们说,是‘官盐’。可我们也不傻——官盐的价,我们知道;他们卖出去的价,我们也知道。中间的差价,都被他们赚了。”
“那你们能拿多少?”徐光启问。
老盐工苦笑:“能混口饭吃就不错了。盐场管事扣一层,盐商扣一层,到我们手里,就只剩一点点。”
徐光启心中一沉。
他又去税卡暗访。税卡设在运河边,是盐车必经之地。税吏们表面上严查,实际上却只对“没交钱”的盐车刁难,对“交了钱”的盐车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“这些税吏,”周账房道,“一年下来,光靠‘好处费’,就能赚个盆满钵满。”
徐光启沉默良久,道:“这两淮盐政,已经烂到了根子里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京师。
萧如薰在兵部值房内,看着徐光启从两淮发来的第一封密报,眉头紧锁。
“两淮一年盐利五百万两,朝廷只拿到一百五十万两。”他对一旁的赵武道,“这就是大明的盐政。”
赵武冷笑:“难怪辽东军饷总是不够。原来银子都流进了这些人的口袋。”
“徐光启这次,怕是不好过。”萧如薰道,“两淮盐运司、盐商、地方官,结成了一张网。他一个人,要在这张网里撕开一道口子,难度不比江南赋役新法小。”
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