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支不大不小的队伍,正沿着官道缓缓而行。
前有骑兵开路,后有几辆马车随行,车辕上插着一面不起眼的小旗,上面只绣着“奉旨查边”四个小字。车帘紧闭,只能从缝隙里隐约看见里面摊开的文书与地图。
这是万历皇帝亲自点派的“辽东核查团”——由内阁、兵部、都察院三衙门各出一人,再辅以户部、工部各两名属官,共计九人,奉诏赴辽东,核实萧如薰此前所奏“辽东边务整顿情形”。
为首三人,分别是:
——内阁大学士沈鲤,以老成持重着称,被赵志皋暗中视为“可倚之人”;
——兵部右侍郎李化龙,素与萧如薰无涉,却在军务上颇有见地;
——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王德完,以“铁面御史”闻名,曾弹劾过多名边将,是朝中公认的“硬骨头”。
其余六人,则多为精明干练的属官,专司账目、军械、屯田等具体核查之事。
……
宁远卫城外,李如梅早已带着一众将领在道旁等候。见核查团一行抵达,他忙上前行礼:“末将李如梅,恭迎诸位大人奉旨查边。”
沈鲤微微颔首:“李总兵不必多礼。我等奉陛下旨意,前来核实辽东边务。一切按规矩来,不必铺张。”
李如梅心中一凛——这位沈大人,果然是个“讲规矩”的。
他连忙道:“末将已将这几年的军饷、军械、屯田账册,尽数整理妥当,就在总兵府。请诸位大人先入城歇息,再行核查。”
沈鲤看了看天色:“今日已晚,先歇息一夜。明日起,按部就班,一营一堡、一账一册地查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当晚,总兵府内。
核查团众人被安排在西跨院,院中有几株老槐,枝叶尚未繁茂,却已能遮出一片阴凉。沈鲤坐在正房的书案前,手中拿着萧如薰在枢机会议上呈出的那份“辽东边务总册”,眉头微皱。
“李大人,”他对坐在下首的李化龙道,“你在兵部多年,觉得萧如薰这份册子,可信几分?”
李化龙放下茶盏,沉吟道:“从格式上看,条理分明,数据详实,不似虚言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道:“辽东边军积弊已久,若真如他所言,短短一年间便整顿得如此之好,未免太过惊人。”
王德完冷笑一声:“惊人?我看是‘惊鬼’还差不多。萧如薰在朝中权势日重,难保不会有人为了讨好他,在辽东上下其手,弄出一堆假账来。”
沈鲤没有立刻附和,只是道:“明日起,我们分头行事。王大人去查军饷,李大人去查军械与训练,我去查屯田与民政。三个月后,回京复命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:“记住,我们只对陛下负责,不对任何人负责。”
……
次日清晨,宁远卫边军营。
号角声在营外响起,士兵们匆匆列队。王德完身着都察院官服,腰束玉带,面色冷峻,站在演武场高台上,身后是几名手持账册的属官。
“从第一营开始。”他冷冷道,“每一名士兵的军饷,从万历二十年至今,一笔一笔地报。”
李如梅站在一旁,神色平静:“王大人请便。”
第一营的士兵被带到台前,排成几列。王德完随手点了一名士兵:“你,出列。”
那士兵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身材瘦高,脸上带着风霜之色。他有些紧张地走出队列:“小的……小的叫刘三。”
“万历二十年,你是哪个营的?军饷多少?实发多少?”王德完问。
刘三愣了愣,随即道:“回大人,小的万历二十年在广宁卫,是……是骑兵营的。那年的军饷,定例是一年十二两,可实发只有五两。”
“为何?”王德完追问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上面说,要扣除‘马料钱’‘甲胄修缮钱’‘营盘修缮钱’……”刘三声音越来越低,“扣来扣去,就只剩五两了。”
王德完目光一冷:“这些‘扣除’,可有账册?”
李如梅在一旁道:“王大人,这些‘扣除’,以前都不入正式账册,只记在各营的‘杂项账’里。”
“取来。”王德完道。
很快,一叠破旧的杂项账被取来。王德完翻开一看,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:某年某月,扣除马料若干,扣除修缮若干,扣除“营中公用”若干……却全无明细。
“这些‘公用’,用在何处?”王德完问。
负责记账的书办脸色发白:“这……这小的就不知道了。”
王德完冷笑:“你不知道,谁知道?”
书办不敢说话。
王德完又问刘三:“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