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朝之前,文华殿偏殿里,气氛却远不如外面的天气那般和煦。
萧如薰立在殿中,一身绯色官袍,腰束玉带,神色平静。御案后,万历皇帝指节轻轻敲击着案面,案上摊着几份奏折,封皮上的名字,都是这几年在朝中渐渐冒头的人物——东林、宣党、昆党,各有各的“人才”。
“你说,”万历皇帝慢悠悠地开口,“这几年朕依你之议,缓辽东、修内政、推军屯、改赋役,外头看着倒也太平。可朕总觉得,这太平底下,有股子味儿不对。”
“是党争的味道。”萧如薰直言。
万历皇帝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也不绕弯子。”
他随手翻了翻那几份奏折:“顾宪成虽被你扳倒,可东林之势,并未真正折损。这几年,他们在江南、在北直隶,到处讲学结社,网罗门生。说是‘清议天下’,朕看,是在清朕的天下。”
萧如薰道:“党争之患,不在清议,而在以‘门户’代‘是非’。辽东之事,迟早要大动干戈。若届时朝中仍以门户划线,不问利弊,只问出身,那辽东之兵,就难有胜算。”
万历皇帝冷笑一声:“所以你要朕提前布局?”
“是。”萧如薰道,“党争不可尽除,却可疏导。臣有三策,愿献陛下。”
“讲。”
“其一,设‘枢机会议’。”萧如薰道,“仿内阁之制,却不限于阁臣。凡军国重务,如辽东用兵、海防整饬、军屯推广,由陛下亲点兵部、户部、工部、吏部及边镇重臣若干人,同入枢机会议,共商决策。凡与会之人,皆需在奏议上署名画押,日后事有成败,依名追责。如此,可迫使诸臣不敢只以门户立场发言,而需以实绩担责。”
万历皇帝微微点头:“这是让他们把嘴变成命——说错了,要拿命填。”
“其二,立‘边功考成’。”萧如薰续道,“凡言官弹劾边将,需先查实;若因弹劾不当,致边将寒心、边防受损者,反坐其罪。同时,凡边将立有实功,如拓地、修城、练兵、增收军屯者,许其直接奏报陛下,不必经由他人转呈。如此,可减朝中空谈之臣对边事的掣肘。”
万历皇帝眯起眼:“这是要削言官的嘴?”
“是要削空谈之嘴。”萧如薰道,“真正敢为边防进言、敢为百姓请命者,陛下自会分辨。”
万历皇帝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道:“其三呢?”
“其三,”萧如薰道,“在科举中增‘实务一科’。凡精通算学、格物、兵法、农事者,可不经八股,径赴礼部复试,优者入国子监,分派兵部、户部、工部及各边镇幕府历练。如此,可逐渐改变朝中‘只懂经义、不懂实务’的局面。”
万历皇帝沉默良久,忽然笑了笑:“你这三策,说穿了,就是要朕慢慢换血——换的是这帮只会嘴炮的文官的血。”
“是。”萧如薰坦然,“大明之病,在内而不在外。若中枢仍是旧人旧习,即便有再好的边将、再好的军屯,也难长久。”
万历皇帝叹了口气:“你这是要朕做一个‘孤家寡人’——把读书人都得罪光。”
“陛下若怕得罪读书人,”萧如薰道,“那就只能等着读书人把大明得罪没了。”
殿中一时安静,只余炭火噼啪之声。
良久,万历皇帝忽然道:“好。你这三策,朕准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萧如薰面前,目光锐利:“枢机会议,由你牵头拟制;边功考成,由你与兵部、都察院共议条陈;实务一科,让徐光启去折腾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但你记住——你要动的,是天下读书人的饭碗。动得好,是再造大明;动不好,你就是第二个张居正,甚至比他还惨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萧如薰道,“臣不求身后名,只求大明能多撑几年。”
万历皇帝看着他,忽然笑了笑:“你这话说得,倒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人,更像个忠臣。”
……
早朝之上,萧如薰将“枢机会议”之议奏上。
朝堂顿时一片哗然。
“陛下!”礼部右侍郎率先出列,“此议若行,是以内阁之外另立一‘小朝廷’,动摇祖制!”
“祖制?”万历皇帝冷冷道,“太祖设内阁时,可有祖制可循?”
那侍郎一噎,不敢再言。
又有御史出列:“枢机会议若由兵部牵头,是兵权过重,恐生肘腋之患!”
万历皇帝目光如刀,扫向那人:“你是说,朕信不过萧如薰?”
御史脸色一白,慌忙磕头:“臣不敢!”
“你既不敢,”万历皇帝道,“那就闭嘴。”
他不再看其他人,直接道:“枢机会议之制,着即施行。具体条陈,由萧如薰拟就,奏朕御览。退朝!”
百官面面相觑,却无人再敢多言。
退朝后,赵志皋走在最后,看着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