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夜离眼睛红了。
她懂黛玉在问什么——这是在问:如果一切都归于遗忘,曾经的存在还有意义吗?
林默在发抖。
诗人最怕这个——怕自己写的一切,最终无人读,无人懂,像沉入海底的石子。
萧九的猫毛又竖起来了:“喵……观测者效应……没有观测者,波函数还坍缩么……”
陈凡闭上眼睛。
文之道心全力运转。
他不是在应付考试,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——这个问题他也怕,所有人都怕。
几秒钟后,他睁开眼。
“还在。”他说。
“证据呢?”黛玉问。
“证据就是,你刚才写的这句诗。”
黛玉一愣。
陈凡指着纸上那行字:“‘他年葬侬知是谁’——你在写这句的时候,已经预设了一个场景:未来某天,你死了,有人来葬你。但那个人是谁,你不知道。这个预设里包含了一个更深的前提:你相信‘死亡会被见证’。”
“哪怕见证者是个陌生人?”
黛玉问。
“哪怕见证者是时间本身,”
陈凡说,“你写这句诗,就是在对时间说:‘记住,这里有过一个葬花的人。’时间可能听不懂人话,但诗不是人话,诗是……是存在本身的密码。”
他走到桌边,也拿起笔,在黛玉那行诗下面,续写了一行:
“时间葬尽葬花人,诗句葬时间。”
字迹不是毛笔字,是道心之光凝聚的字,闪着淡淡的银白色。
黛玉看着这行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不是开心的笑,是那种“终于有人懂”的苦涩的笑。
“你比宝玉懂,”
她说,“宝玉只会跟着我哭,说‘妹妹不要这么说’。但他不懂,我哭的不是自己要死,是‘死会抹去一切痕迹’这个可能性。”
她把笔放下:“第一问,你答得尚可。”
“还有第二问?”陈凡问。
“随我来。”
黛玉走出亭子,沿着水边继续走。
五人跟上。
陈凡注意到,园子里的其他“人”开始靠近了。
宝钗已经不再扑蝴蝶,站在远处的桥上往这边看。
宝玉也从回廊那边走过来,眼神好奇。
王熙凤在更远的楼阁上,凭栏远眺。
他们在围观这场“答辩”。
第二站到了。
是一片竹林,林中有个简单的院子,门上题着“潇湘馆”。
黛玉自己的住处。
院子里种着湘妃竹,竹子上有斑斑泪痕——真的是泪痕的形状,在竹竿上凝结成深色的斑点。
风吹过,竹叶沙沙响,那声音听起来像叹息。
黛玉推开房门。
屋里陈设简单:一张书桌,一个书架,一张琴,一张床。
书桌上摊着很多纸,纸上写满了字。
有些字被墨涂掉了,有些纸被撕碎了又粘起来。
黛玉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张撕碎后粘好的纸。
纸上是一首诗,陈凡认得——那是《葬花吟》的初稿,跟最终版本有些字句不同。
“我写诗,”黛玉说,“总是写了撕,撕了写。总觉得词不达意,总觉得说的不是心里真正想说的。”
她看向陈凡:“你的《归墟令》,写得很顺畅么?有没有那种……话到嘴边,却找不到合适字的时刻?”
陈凡老实回答:“有。写‘空非无,孕万种’那句时,我换了七个字。最初是‘空非虚,藏万有’,但觉得太实;改成‘空非寂,含万机’,又太玄;最后才定了‘孕万种’,取‘孕育’的动态感。”
黛玉点头:“那你觉得,为什么会有这种‘词不达意’?”
苏夜离小声说:“因为情感比语言丰富……”
黛玉摇头:“不是。”
她看着陈凡:“你说。”
陈凡想了想,道心给出答案:“因为语言是公共的,情感是私人的。你要用公共工具表达私人体验,必然有损耗。就像用标准尺子量不规则的物体,总有量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黛玉追问,“明知有损耗,还写么?”
“写,”陈凡说,“因为不写,连那‘能表达的部分’也丢失了。写,至少能保住一部分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在写的过程中,语言本身会被拉伸、变形,生出新的可能性。你找不到完全合适的字,就创造近似字;近似字不够,就打破格律;格律打破了,就形成新的格律。《葬花吟》的凄美,部分就来自那种‘语言在情感压力下的变形’。”
黛玉的眼睛亮了。
她拿起另一张纸——这张纸上写满了“病”字,各种写法,各种大小,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