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番话,瞬间浇熄了堂内那股狂热好战的气氛。
王贲、阿古达木等人,皆是陷入了沉思。
他们这才明白,秦臻考虑的早已不是这一场战争的胜负,而是胜利之后,那更为复杂、也更为长远的统治问题。
这是他们这些冲锋陷阵的猛将,从未深入思考过的,属于“帅”的格局。
战争的终点,并非城头的旗帜更换,而是人心的归附。
“我之重任,乃坐镇邯郸,调度全局。”
秦臻继续道:“确保粮草、兵甲、器械之供应,更要总览战后对整个赵地,包括代地在内所有新附之地的消化与整合。此乃安邦之本,我,不可轻离。”
“蒙骜、麃公两位老上将军,亦有重务在身。”
他分别对着两位老将躬身:“东路、西路大军之佯动、策应、以及对燕、魏两国边境的威慑,皆需二位上将军亲自坐镇,方能万无一失。”
最后,他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了帐中那位自始至终一言不发,只是捻须静听的老将身上。
“故,此战主帅,本侯举荐一人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随着秦臻的目光,齐刷刷看向了王翦。
“此战,敌已弱,我已强;敌已乱,我已定。故,无需行险,无需用奇弄奇,只需以堂堂之阵,正正之师,行碾压之态,稳扎稳打,步步为营,一战而定乾坤。”
“王老将军久经沙场,其用兵持重,谋定后动,尤善于大兵团作战,以势压人,不给敌军任何可乘之机,正合代地之战势,此为‘稳’。”
“老将军更深谙伐交、攻心之道,知何时当施雷霆之威以慑其胆,何时当布怀柔之恩以收其心。于安抚降军、收服民心之上,远非我等后辈所能企及。此正是平定代地、收服北疆人心之不二法门,此为‘仁’。”
“稳与仁,谋与断,正是此战最需具备之德。故,此伐代主帅之位,除王老将军之外,再无二人可当。”
此言一出,堂内众将,无论是老将还是新锐,先是一愣,随即皆是露出了恍然大悟之色。
他们终于明白了秦臻的深意。
这不是怯战,更不是推诿。
伐代之战,军事上的胜利早已注定。
真正的考验,在于战后。
而王翦,恰恰是安抚那些骄兵悍将、收服北疆之心的不二人选。
这,才是真正的知人善任,是大局在握的帅才风范。
被点将的王翦,缓缓从队列中走出。
他没有意外,亦无半分故作谦让。
此刻,双眼闪烁着对秦臻这份信任的激赏,与身为老将那“功成不必在我,功成必定有我”的沉稳与担当。
他没有多言,只是上前一步,走到沙盘之前,对着秦臻,对着在场所有将领,沉声抱拳。
“末将,领命。”
帅印交接,一场旨在彻底终结赵国数百年国祚的灭国之战,其最高指挥核心,就在这一片敬佩与信服的目光中,尘埃落定。
“善!”
秦臻见状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“蒙恬,蔡傲!”
“末将在!”二人昂首出列。
“命汝二人,各率本部轻骑为左右先锋,随王老将军北上。蒙恬所部,主怀柔安抚,宣示王化;蔡傲所部,主雷霆震慑,扫荡顽抗。一柔一刚,一恩一威,当如臂使指,悉听老将军号令。”
“喏!”
“王贲,阿古达木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命汝二人,各率铁浮屠、拐子马与玄甲营,为中军破阵之矛,随王老将军调遣,以备不虞。非到万不得已,不可轻动,一旦出动,务求一击必杀。”
“喏!”
一道道将令,自秦臻口中发出,清晰而又果决。
一场旨在扫灭赵国最后残余力量的北伐大军,其指挥架构,被迅速而高效地确立下来。
命令传出,整个邯郸大营再次沸腾起来。
秋收带来的短暂平和与喜悦,被一种即将出征的肃杀之气所取代。
匠作营内,炉火冲天,兵刃磨砺之声不绝于耳;军需处,粮草官吏们奔走忙碌,一车车的军粮、箭矢、器械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前线集结地。
营盘之内,士兵们擦拭着自己的甲胄,检查着手中的戈矛,那一张张年轻或沧桑的脸上,重新写满了对战争与军功的渴望。
…………
秦王政七年,九月初一。
一切准备就绪。
北伐的黑色大旗在邯郸城的上空,再次高高升起。
十万大军,在王翦的统率下,兵分三路,浩浩荡荡向着北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