食堂的大铁锅咕嘟咕嘟煮着稀汤,怀华盯着墙上新刷的“人民公社好”,总觉得这红漆比当年红军的标语亮得刺眼。他的五亩地被收作集体田,枣木书箱从田埂挖出来,摆在生产队仓库的角落,箱盖上的麦穗被晒得干裂。二儿明江已经在上学,每天带着妹妹去食堂打饭,回来时书包里装着从同学那借的《识字课本》,却再没问过书箱里的“神仙”。 腊月里他被叫去修水库,扛着錾刀却再没刻过字。工地上有人批斗地主,他看见那些被抄的旧书堆在火里烧,突然想起弟弟赵怀中带回来的《土地法大纲》是否还在书箱里。他深夜溜回仓库,借着月光翻开书箱,里面的纸页已经发霉,《孟子》缺了后半本,他小心翼翼地扛回去放进了阁楼。
水库结冰那天,赵怀华收到三儿明怀的信,说他们学校要组织“破四旧”,让他把家里的“封建东西”交出去。赵怀华摸着信纸上儿子工整的字迹,突然想起老父亲临终前说的“诗书传三代”,可现在书箱里的书还是以前的,没有增加过,田也不是自己的田了。他想了想,又去阁楼看了看那一箱箱的书,依旧没有动。
赵复初紧赶急走,回到赵家,老远就闻到熬制中药的味道了,搪瓷缸里的中药冒着热气,父亲赵怀华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,觉得那纹路像极了鹰嘴崖的岩壁。听到大儿子的呼喊声,他犹如被重锤敲击般,艰难地抬起头,颤声道:“是大儿啊!”他紧紧抓住赵复初的手,掌心的老茧如砂纸般粗糙,蹭过儿子软和的手指。“你爷爷的书箱,你二叔的八角帽,还有你们读过的书,都如那过眼云烟消失无踪了,唯有你二叔写的平分土地,还在佛尔岩那悬崖上高高挂着。”他痴痴地望着窗外的槐树,树干上的刻痕仿佛是岁月留下的泪痕,早已被时光的洪流冲刷得无影无踪。“他们想的平分土地,分给我们种了几年,又如那断了线的风筝收归集体了,连你二叔写在其它地方的字,也如那无根的浮萍,四处漂泊,无处生根。你爹我没读过书,”他突然像被点燃的爆竹,用力握住儿子的手,“可也知道‘耕读传家’不只刻在石头上,而是要像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人心上。当年你爷爷教我认耕和读,说种地的人不识字,就如同那失去方向的船只,在茫茫大海中随波逐流。”
赵复初低头,瞥见父亲枕头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,宛如一片陈旧的时光碎片,那是他去年寄来的《人民日报》,头版关于“包产到户”的讨论,被红笔圈了又圈,犹如一个个鲜红的印记,深深地印刻在纸上。窗外的春雷,闷声闷气地响着,仿佛是当年鹰嘴崖上錾刀凿石的声音,在岁月的长河中回荡。赵怀华突然笑了,那笑容如同春日里绽放的花朵,手指摸索着床头柜上的搪瓷杯,杯沿刻着他去年偷偷刻下的“耕读”二字,虽然很浅,却如同一颗闪耀的星星,清晰可见。“耕读要传家,土地不能荒,红星不能丢……”他的话语如同潺潺的溪流,还未说完,眼睛已经缓缓闭上,手上的老茧,硌着赵复初的指节,宛如一块温热的石头,传递着岁月的温度。窗外的槐树在风中摇晃,仿佛是一位年迈的舞者,当年埋书的地方,不知何时长出了一丛野兰,叶片上挂着雨珠,恰似爷爷书箱里那些被雨水打湿的诗行,散发着淡淡的墨香。
赵复初犹如雕塑般蹲在老屋的地基上,新翻的泥土宛如被惊扰的睡美人,露出半截陶罐,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。四十年前,父亲刻在老槐树上的记号,如今已变成碗口粗的树疤,宛如岁月的勋章,指引着他找到这个藏着《孟子》残页和《土地法大纲》的神秘容器。春风像一个顽皮的孩子,裹着油菜花的芬芳,在空气中肆意奔跑。远处,拖拉机耕地的声响如同一曲激昂的交响乐,奏响着春天的旋律。村口的公告栏上,“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”的红纸在风中翩翩起舞,发出哗哗的声响,仿佛在向人们宣告着新时代的到来。
他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泛黄的纸页,仿佛在揭开一段尘封的历史。父亲当年用烟盒纸抄的《齐民要术》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,墨迹虽然被水洇过,却宛如夜空中的繁星,依然清晰可见。旁边躺着那枚铜顶针,内侧刻着极小的“永记”二字,仿佛是爷爷赵永建留下的一颗永恒的星辰。赵复初轻轻地抚摸着纸页上父亲的笔迹,思绪突然被拉回到几十年前的那个雨夜,父亲在煤油灯下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