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按着胃……额头全是冷汗……”苏以安已迅速绕到驾驶座，发动车子。莫昭宁一边听电话，一边快速报出地址：“大顺酒吧三楼西侧尽头，最里面那间——对，就是他办公室。曾宁，你现在立刻打120！别碰他，让他平躺，把窗户打开！”挂断电话，她看向苏以安：“迟禄胃出血。”苏以安一脚油门到底。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。后视镜里，霓虹灯牌“云岫”三个字瞬间被甩成模糊光斑。二十分钟后，医院急诊外科走廊。迟禄躺在担架床上，脸色灰白，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，胃管刚插完。曾宁蹲在床边，死死攥着他右手，指节泛白。她头发散乱，围裙上沾着面粉和一点暗红血渍——那碗面，她亲手揉的面，亲手炖的汤，亲手端进他办公室的。“他说胃疼……但一直让我先走……”曾宁嘴唇哆嗦着，“我以为是老毛病……他总说没事……”莫昭宁摘下外套盖在迟禄身上，转身问医生：“严重吗？”“急性糜烂性胃炎伴出血，幽门螺杆菌强阳性。”医生翻着检查单，“长期饮食紊乱、压力过大、酗酒史——病人最近是不是经常凌晨三点还在喝酒？”曾宁猛地抬头。莫昭宁闭了闭眼。她想起上周迟禄审完三份并购案后，独自在办公室喝空半瓶威士忌，衬衫袖口沾着酒渍和墨水，烟灰缸堆满烟蒂。她当时只说“悠着点”，他笑着晃晃酒杯：“胃早麻了，喝不死。”原来不是不怕死，是早把命当草纸烧。护士推来镇静剂。曾宁被莫昭宁轻轻拉开。注射器推进静脉的瞬间，迟禄眼皮颤了颤，竟缓缓睁开了。视线模糊地扫过天花板，又艰难地转向曾宁。他嘴唇干裂，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：“面……没吃完。”曾宁的眼泪“啪嗒”砸在他手背上。迟禄想抬手擦，却连指尖都抬不起来。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笑，像叹息：“下次……多放点葱花。”曾宁哭得更凶，肩膀剧烈耸动，却拼命点头。莫昭宁站在病床尾，没上前。她看着迟禄苍白的指尖在曾宁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，又松开。有些债，从来不是一碗面能还清的。有些命，也从来不是一场病就能轻易交代的。凌晨一点十七分，迟禄被转入VIP病房。曾宁执意守夜，莫昭宁没拦。她站在病房外，给苏以安发了条消息：【人醒了。你那边，谈完了吗？】手机震动。苏以安回得很快：【结束了。她接受了全部安排。】莫昭宁盯着屏幕，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许久，最终只回了一个字：【好。】她推开病房门，轻步走到曾宁身后。年轻姑娘蜷在陪护椅里睡着了，脸颊压在迟禄没输液的那只手上，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。迟禄没睡，睁着眼望天花板，听见动静，侧过头。莫昭宁在他床边坐下，没说话，只是从包里取出保温桶，拧开盖子——里面是温热的山药小米粥，表面浮着细密油星。“曾宁妈熬的。”她舀起一勺，吹了吹，“她说，胃出血的人，得先养七天软食。”迟禄看着那勺粥，忽然说：“你早就知道她会来送面。”莫昭宁手腕没抖，粥稳稳停在他唇边：“我知道她欠你人情，更知道你不会让她白欠。”迟禄张嘴咽下，温热的粥滑进喉咙，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“你不怕她越陷越深？”莫昭宁放下勺子，用纸巾擦掉他嘴角一点米粒：“怕啊。所以我给了她一个期限——从今天起，连续三十天，每天早上六点，她准时出现在你办公室门口。如果哪天她迟到超过五分钟，或者你胃疼发作时她没及时发现，这碗面，我就亲手倒进下水道。”迟禄怔住。莫昭宁把保温桶盖好，起身时俯身，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：“迟禄，你教过我，人心不是赌桌。可有时候，得押上全部筹码，才看得清对方是不是真敢跟你一起输。”她直起身，指尖拂过他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：“所以这三十天，你好好活着。让她看看，什么叫——值得还。”走出医院时，天已泛青。莫昭宁站在台阶上，望着远处城市轮廓线上渐次熄灭的灯火，忽然觉得疲惫。不是身体累，是心口某处被什么钝钝地硌着，像塞了一团浸透冷水的棉絮。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是苏以安。她接起，听筒里传来他低沉的声音：“我在车里。”“不上来？”“不了。”他停顿两秒，“刚收到消息，郑心心今早做了心理初筛——中度PTSd，伴随病理性依恋倾向。督导建议，必须立即启动脱敏治疗，否则三个月内，会出现自伤行为。”莫昭宁望着天边第一缕微光，慢慢呼出一口气：“所以，你还是得陪她。”“不是陪。”苏以安声音很静，“是监督治疗进程。全程录音，每日向九州提交进度报告。这是对她负责，也是对你负责。”莫昭宁笑了，笑得眼角微润：“苏以安，你什么时候学会把‘负责’两个字，说得像签股权转让协议一样冷硬了？”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然后，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：“因为我不想，再让你看到我眼里，有别人的名字。”风掠过耳际。莫昭宁仰起脸，让晨光落在眼皮上。她忽然想起昨夜那张柴犬画。原来最深的债，从来不是用血写的。而是用时间、耐心、和一次又一次，明知不该却依然伸出去的手，一寸寸刻进骨头里的。她握紧手机，对着初升的太阳，轻轻说：“好。那我等你，把所有浮木，都变成岸。”风过长街，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。远处，城市彻底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