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鲁门没说话,她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石冢上的荒草。草根下的泥土里,嵌着几片碎陶片,釉色是极淡的蓝,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——那是元朝初年的“枢府瓷”,阿爷曾说过,只有部落里地位尊贵的人,下葬时才会用这种带着“太禧”款的蓝釉陶。她忽然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,石头上竟刻着字,虽被风雨磨得模糊,却能辨出“至元十七年”“斡难河”“百夫长”几个字,字体是歪歪扭扭的畏兀儿体,像被刀刻得深浅不一的伤痕。
“阿姐,你看这——”苏合巴鲁忽然指着石冢后方的土坡,眼睛瞪得老大。那片黄土坡上,星星点点嵌着许多白色的斑点,不是石头,是人的头骨,眉骨处的凹陷黑洞洞地朝着天,像在盯着什么。朝鲁门觉得心口发紧,忽然想起昨夜的蓝火,那些光团儿晃悠的轨迹,竟和这些荒冢的分布一个样,从东边的石冢开始,顺着风的方向,一盏一盏“飘”到西边的洼地,像在给什么人引路。
“把奶豆腐留下吧。”朝鲁门轻声说,从皮袋里掏出那块方方正正的奶豆腐,放在最完整的石冢前。奶豆腐的乳香混着草腥味飘起来,忽然有阵风吹过,荒草发出沙沙的响,竟像是有人在叹气。苏合巴鲁看见姐姐的睫毛在阳光下颤了颤,她的眼睛盯着石冢上的马纹木板,轻声说:“阿爷说,忽兰察部落的人死后,会把马头琴埋在身边,让琴声陪着魂灵过阴山。你说……这些石冢里,有没有被人拔掉琴弦的琴?”
回家的路上,姐弟俩谁也没说话。羊群在草坡上慢悠悠地啃草,远处的斡难河闪着银亮的光,像条拴在草原腰间的银带子。苏合巴鲁忽然想起阿娘煮奶茶时说的话:“草原上的每粒沙子都记着故事,只是风太大,把花都吹散了。”他低头看着靴底沾着的黄土,那些土粒里会不会藏着忽兰察部落的魂灵?昨夜的蓝火,是不是正替它们捡回被风吹散的花?
阿娘果然发现了他们鞋上的黄土。晚饭时,铜锅里的手把肉炖得烂乎乎的,肥油漂在汤面上,映着阿娘严肃的脸:“西边草坡的石冢,是你们阿爷当年跟着老族长去祭过的‘敖包’(注:此处指祭祀用的荒冢群),那里头埋着的,是咱草原的‘阿勒坦·塔本’(注:意为‘黄金过往’,此处指历史),可也是‘博格多汗’(注:意为‘神圣的’,此处带敬畏之意)的伤口。你们去了,看见什么了?”
朝鲁门捏着木勺的手顿了顿,把奶豆腐供在石冢前的事瞒了,只说看见几簇蓝火停在荒草里,像没回家的灯笼。阿娘忽然放下手里的刀,羊皮围裙上的油点子在灯光下闪了闪:“说起这蓝火,你们阿爷的阿爷那辈儿,曾有个叫巴图的牧人见过。那年冬天闹雪灾,巴图的羊群丢了,他摸着黑去寻,在忽兰察的石冢旁看见个穿蓝袍子的女人,怀里抱着个婴儿,蓝火就绕着她的脚边转,像给她围了圈会发光的羊圈。”
“后来呢?”苏合巴鲁忍不住问,手把肉的油汤顺着嘴角滴在羊皮袄上,他也顾不上擦。阿娘的眼神飘向毡包外的夜色,声音轻了些:“后来巴图把女人和孩子带回了部落,才知道她是忽兰察部落的遗腹子,她阿爹战死时,她娘正怀着她,躲在斡难河的芦苇荡里生下她,没熬过三天就咽了气。那夜的蓝火,原是她娘的魂灵护着她,怕狼叼了去。”
“那她后来呢?”朝鲁门追问,她想起石冢上的马纹木板,想起那些刻在牛骨上的符号,忽然觉得那些模糊的过往,正像被奶皮子浸软的炒米,一点点在她心里泡开。阿娘叹了口气,往陶碗里斟满马奶酒:“她被巴图收养了,后来嫁给了部落里的神箭手,生了三个儿子。可她总在秋天的夜里哭,说听见石冢里有马头琴的声音,说她阿爹的战马还在草坡上跑,马蹄踩过的地方,就会冒出她阿娘的眼睛。”
夜风掀起毡包的边角,一股凉气灌进来,灯芯忽地跳了跳。苏合巴鲁看见阿娘的影子在毡包壁上晃了晃,像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魂灵。他忽然想起白天看见的头骨,那些黑洞洞的眼窝,是不是就像那个忽兰察遗女说的“阿娘的眼睛”?蓝火是魂灵的眼泪,可眼泪里泡着的,到底是未归的冤屈,还是放不下的牵挂?
后半夜,苏合巴鲁睡不着,偷偷溜出毡包。秋夜的星空亮得扎眼,北斗星在北边的天上明晃晃地挂着,像阿爷手里的铜勺子。他踩着露水往羊圈走,忽然听见东边的草坡传来细碎的响动,不是羊啃草的声音,倒像是有人在哼歌,调子低低的,含含糊糊,像被风揉碎的马鬃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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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斡难河的水啊,你流吧流吧,
石冢里的骨头啊,你睡吧睡吧,
蓝火是天上掉的星子,
落在草尖上,等着回家的人啊……”
他屏住呼吸,顺着声音摸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