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阿扎拉,别在风口傻蹲着,把窗毡往紧里掖掖。”奶奶的声音裹着奶香,混着牛粪火塘的暖烟飘出来。阿扎拉慌忙站起身,羊毛线缠在指尖打了个结,她边解边回头,看见奶奶正往铜壶里撒砖茶,皱纹深的地方落着些火光,像草原上深秋的艾火,明明灭灭。
这是斡难河畔最寻常的晨光。阿扎拉家的毡帐扎在草场西头,再往西走三里,就是部落的敖包,石堆上系满了蓝白相间的哈达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,像在跟长生天说体己话。她记得七岁那年,额吉牵着她的手去祭敖包,教她把奶豆腐掰成小块放在石堆上,“长生天看着呢,咱草原人的心要像奶酒一样透亮,才对得起脚下的地。”那时额吉的手很暖,手心有层薄茧,蹭过她手背时像触到春天的新草。
可如今额吉不在了。去年冬天那场白毛风卷走了家里的半群羊,额吉跟着巴图爷爷去寻羊,回来时染了风寒,挨到开春就跟着雁群走了。阿扎拉摸了摸胸口的银坠子——那是额吉留给她的,坠子上刻着只展翅的海东青,边缘磨得发旧,却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总觉得额吉没走远,就像奶奶说的,草原上的人死后都会变成星星,每晚趴在毡帐顶上看,总能看见最亮的那颗在哈达般的银河里晃悠,像额吉在跟她眨眼睛。
“该去挤马奶了,别让骟马等急了。”奶奶往她手里塞了个羊皮奶桶,桶沿还留着昨夜的余温。阿扎拉挎着桶往外走,毡帐的门帘蹭过她的肩膀,发出细碎的响。外头的风忽然软和了些,带着星星点点的草香,远处传来小马驹的嘶鸣,混着羊群“咩咩”的叫声,织成了草原上最鲜活的晨曲。她抬头望了望东边的山坳,那里还凝着些未化的残雪,像大地没擦干净的眼屎,却在雪缝里钻出了几星鹅黄的达子香,倔犟地翘着花瓣,像是跟冬天叫板。
挤马奶的地方在毡帐后头的马圈旁,六匹骟马正甩着尾巴嚼草。阿扎拉熟稔地蹲到最温驯的“雪蹄”身边,手掌贴住马腹,感受到皮毛下温热的脉动。雪蹄是额吉留给她的马,四蹄雪白,鬃毛像黑色的绸子,去年秋天刚满三岁,正是最精神的时候。“别急呀,咱们慢慢来。”她轻声哄着,指尖捏住乳头轻轻一挤,奶线便“滋”地射进羊皮桶里,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和暖意。阳光渐渐爬高,在她发辫上镀了层金,辫梢的银铃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响——那是奶奶用旧银镯敲碎了打的,一共三颗,每颗铃上都刻了卷草纹,走快了就“叮铃叮铃”唱个不停,小时候她总以为是星星掉进了辫子里。
当奶桶快装满时,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,像闷雷滚过草原。阿扎拉抬头望去,只见三匹枣红马踏起细碎的草末子,朝着毡帐奔来,打头的少年穿着藏青的蒙古袍,腰间系着条明黄的腰带,正是部落里的小牧马人巴特尔。他老远就挥起了手,嗓门亮得像刚出膛的响箭:“阿扎拉!巴图爷爷叫你去敖包底下,说有要紧的事!”
银铃随着她起身的动作“哗啦”一响,阿扎拉心里忽然慌了神。敖包底下向来是部落里商量大事的地方,去年冬天白毛风前,长老们也是在那儿聚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出毛边的旧袍角,又摸了摸辫梢的银铃,忽然想起额吉说过的话:“咱草原的姑娘,腰板要像白桦树一样直,别怕事,长生天给的坎儿,都是给咱长心眼的。”于是她把奶桶往地上轻轻一放,朝着巴特尔点了点头,辫梢的银铃又“叮铃”了一声,惊飞了脚边一只探头探脑的地鼠。
敖包周围已经聚了不少人,男人们穿着羊皮坎肩,腰间别着弯刀,女人们抱着毡子或奶桶,三三两两站在石堆旁,脸上带着些疑惑的神色。阿扎拉看见巴图爷爷坐在敖包最底下的石阶上,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套马杆,胡子白得像山顶的雪,眉头却拧成了个死结。巴特尔催了她一句,她才发现自己的脚步慢了下来,鞋底蹭过地上的碎石子,发出“沙沙”的响。
“阿扎拉来了,快过来。”巴图爷爷冲她招了招手,声音里带着平日里少见的郑重。她挨着爷爷坐下,闻到他身上熟悉的烟草味混着羊毛的潮气,忽然想起小时候骑在他马上学套马的情景,爷爷的手很大,裹着她的小手握住套马杆,掌心的茧子蹭过她的手背,像块温软的老皮子。
“孩子们,今儿叫大伙来,是为了咱草原上的老规矩。”巴图爷爷清了清嗓子,声音在风里飘得很远,“打从咱祖先跟着成吉思汗走南闯北那会儿,就有个说法——每年春天祭敖包,得选个心诚的孩子给长生天献奶酒,往年都是你们的额吉、阿玛们操持,可今年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了眼阿扎拉,眼里闪过些复杂的光,“今年部落里的老人商量了,想让阿扎拉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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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围忽然响起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