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把蚱蜢托在掌心,吹一口气,草色便鲜了一分,
“是琳琅编的。”还清楚的记得琳琅小妹当时说到,“她手笨,编到第三条腿就哭,哭完又编,编完又哭,最后把蚱蜢腿当自己的腿,跑着去追蝴蝶,摔了一跤,膝盖上至今还有疤。”
我伸手去碰蚱蜢触须,触须一颤,颤得极轻,
莲花把蚱蜢放进我手里:“带上吧,交州蚂蚱多,让它去认认亲。”
村尾依然还是当年的河堤,
堤比记忆矮,草却比记忆高,草里藏着一条极细的小路,路是赤脚踩出来的,踩得极轻,像怕把地球踩疼。
莲花在前,我随后,草叶划过脚踝,划出一道道凉,凉里却带着温——
是露水,也是汗;是早晨,也是傍晚,
走到堤半,忽然停步,不回身,只把右手背在身后,指尖冲我勾了勾,
我上前,与她并肩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——
堤下,一块小小的田,田里种的不是稻,是莲,
莲叶田田,却一朵花也无,只剩一张张叶,叶心托着一粒粒赤豆,像把心事摊给人看
田埂上,插着一根竹竿,竿头悬一只小小的铃,铃是铜胎镜的最后一片,
风一过,铃响,响得极轻,却把整个梅园村都叫醒。
莲花深吸一口气,吸得极慢,像把十八年的甜都吸进胸口,再缓缓吐出:
“走吧,我们回交州,去见姐妹们吧,顺便把把铃带回去,把莲种下去,把赤豆熬成沙,把柳叶簪打成双,把昆仑镜拼成圆,把白披风洗成新。”
说完,她侧头看我,眸里映着最高的友谊,
我点头,把蚱蜢塞进袖袋,袖袋深,
莲花抬手,指尖在空气里划一道虚线——线尽头,是极淡的桂叶香,香里夹着赤豆煮烂的沙甜,
我们循香走下堤,草叶在脚后合拢,把脚印一一抚平,像梅园村从不记得我们来过。
走到最后,我回头——
梅树、老井、祠堂、稻草、猫、碑、蚱蜢、莲田……
都在日头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银,像被星界月光反复漂过,却又被人间露水重新润过,
我轻轻开口,声音低得只能让心跳听见:
“梅园村,别睡太久,等我们回来,再埋一坛酒——
下次,不埋女儿红,埋归人醉。”
莲花没回头,只把左手背在身后,指尖冲我勾了勾,
我快步跟上,半步不差,
雾被我们撕开,又在我们身后合拢,合得极轻,
线这头,是梅园村;
线那头,是交州,是璐璐大家,夏夏三妹,琳琅小妹,破天和彭大波兄弟,还有白袍弟弟“现在是甘白”,还有甘白的心上人阿雅,
这次回交州,莲花其实很担心士燮会猜忌我
第二天一大早,雾在江面铺得极薄,船儿被轻轻晃开
船板吱呀一声,我脚尖刚点上,便觉得那声音从脚底一路爬进耳蜗,挠得心里一软——这船板是旧年的柚木,纹路里嵌着前朝纤夫的汗,如今被江雾一蒸,竟渗出淡淡的桂味,像极了梅园村口那口老井,井栏缺口处常年渗出的豆沙甜
莲花立在船头,借月衫的下摆被风撩起,露出一点脚踝。那脚踝比十八岁那年细了一圈,却仍旧带着早春的粉,像刚出屉的年糕,轻轻一碰就要留下指印,听到我的动作并没有没回头,只把左手背在身后,指尖冲我勾了勾——勾得极轻,像是要把一缕江雾勾断,又像是要把“别怕”两字折成纸船,放进我袖袋。
我挪半步,船身便斜一分
江水趁机舔上来,湿了我的绣鞋——鞋面是临行前夜用茶汤烫过的,本想着遮一遮旧色,反被烫出一圈更深的茶晕,像谁用灶灰在绸上写了句“归不得”,却又被指腹揉烂,只剩下一抹含糊的灰笑。
“这船,是士燮府里出来的。”莲花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低得只能让江风听见,“船底刷了桐油,混了碎槟榔渣,防虫,也防人。”
我顺着她目光往下看——船板缝隙里,果然嵌着几点暗红,被潮水一泡,又渗出淡淡的辛。
那辛味钻进鼻腔,竟把豆沙的甜冲得往后退了半寸,空出一块白,正好让人想起甘白腕上的红线:线结打得极巧,活像一枚小小的印,把“过去”两字盖得严丝合缝,却偏又留出一截线头,任风一吹,就痒酥酥地扫过掌心。
“他若问,你就说——”莲花顿了顿,指尖在船舷上轻轻一划,划出一道湿痕,“梅园村的晨炊,是赤豆味,不是桂味。”
我点头,把袖口攥紧,
袖袋里,草蚱蜢的触须正隔着一层绸,轻轻挠我的腕,挠得极轻,像琳琅小妹当年用睫毛扫我手心,扫得人想笑,又不敢笑出声,怕一笑,就把“交州”两字笑破,漏出里头黑漆漆的“猜忌”。
江面忽然窄了
两岸蕉林逼上来,叶背翻白,线却攥在看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