字迹娟秀而工整,一笔一划,写得极认真。纸上有几处洇开的痕迹,那是泪痕。
“兄长亲启:
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素心已经不在了。
兄长不要难过,素心想了很久,才做了这个决定。
那日在城楼上,素心恨你。恨你不救父亲,恨你眼睁睁看着他被胡人害死。素心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,哭到眼泪都干了。
后来素心想明白了。
就算兄长打开城门,父亲也难逃一死。胡人凶残,怎会守信?届时兄长被擒,满城百姓遭殃,父亲的死,就白死了。
兄长是对的,素心不该恨你。
如今城中断粮,素心体弱多病,不能帮兄长守城,也不能帮将士们杀敌。素心活着,只是拖累。每日吃着那点可怜的粮食,却做不了任何事。素心心里难过。
与其做个无用之人,不如——充了军粮——倒也算是为守城尽了一份绵薄之力。
兄长,你不要难过。
素心只是先走一步,去陪父亲了。他在那边一定很孤单,素心去陪他说说话,他就不会那么难过了。
兄长,你一定要守住隆城。
这是父亲从小教我们的——隆城是家,是根,是千万百姓的门户。
门破了,家就没了。那些胡人若踏破隆城,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像咱们家一样,妻离子散,家破人亡。
兄长安心守城,不必挂念素心。素心在那边,会保佑兄长的。
若有来世,素心还做兄长的妹妹。
素心绝笔”
王法看完了信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面上无悲无喜。
身后,刘家宝已经哭成了泪人。
“表妹……表妹……”他蹲在地上,双手捂着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。哭声压抑而破碎,像一只受伤的野兽。
王法没有回头,只是看着那口锅,锅里煮的,是他的亲妹妹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也没说出来,就只是那样站着,不知过了多久。
生死之间,他早已看过了太多太多。他看过父亲惨死,看过将士们倒在城头,看过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他面前消逝。
可这一次……
忽然,他弯下腰,剧烈地干呕起来。
可他那空虚的肚皮里,什么都呕不出来。只有胃在痉挛,只有喉咙在抽搐,只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怎么也掉不下来。
他直起身,擦了擦嘴角,忽然挤出一个苦涩而凄凉的笑容来,那笑容挂在脸上,像是冻住了,怎么也收不回来。
“没关系的,”他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像一缕风,随时都会被吹散,“不过早晚而已。用不了多久,哥哥都去陪你。”
“砰!”一拳狠狠砸在他脸上。
刘家宝红着眼,浑身发抖,指着他骂道:“王法!你说的什么话!表妹她……她用自己的命给你当军粮!她写这封信,是让你好好活着守城,你却说这种话,你对得起她吗?”
王法没有躲,轻轻擦了擦嘴角的血,看着刘家宝,目光平静得可怕。
那目光里,有太多东西——有疲惫,有绝望,有深深的自责,还有一丝刘家宝看不懂的坚定。
“家宝,”他说,“守城。”
然后他转身,推门而出。
身后,刘家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抱着那口锅,嚎啕大哭。
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,很远。
可王法没有再回头。
他走回城楼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,却很稳。
雪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眉睫上,落在他铠甲上结成的冰壳上。他就这样走进了风雪里,走进了那个属于他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