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城头搬了一把椅子,面朝胡人的方向,坐了下来。
一动不动。
天色渐晚,寒风呼啸,夹杂着雪中细碎的冰晶,不断拍打着他瘦弱的身躯。那些冰晶打在脸上,生疼,可他像是感觉不到似的,只是坐着。
铠甲上的雪落了一层,化了,结成冰,又落一层,又结成冰。一层叠着一层,渐渐结成了厚厚的冰壳。远远看去,整个人像一尊矗立在城头的冰雕。
他就这样坐着,从天亮坐到天黑,没有人敢打扰他。
李武来过几次,远远地看着他,又默默地退了下去。将士们路过时,都会放轻脚步,生怕惊扰了那个坐在城头的背影。
夜里,李武又来了。
他怀里抱着一沓纸,厚厚的一沓,用麻绳捆着。他走到王法身边,犹豫了片刻,还是开了口:“王县丞,这是……将士们的请愿书。”
说罢,李武将那一沓纸放在他膝上,退后两步,默默等待着。
王法低头,看着那沓纸,麻绳捆得很紧,看得出来是有人用心整理过的。他伸出冻得发黑的手,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,费了好大力气才解开麻绳。
他展开第一张,上面是一个个名字,一个个血红的指印,后面都是统一的一句话:
“死后,自愿将尸体充作军粮。”
那些名字歪歪扭扭,有的写得大,有的写得小,有的甚至只是画了个圈,旁边按个手印。可每一个名字后面,都有一个殷红的指印,在昏暗的灯火下触目惊心。
王法一张一张的看下去。
那些名字,有些他认识。张三牛,跟了他大半年的亲兵,憨厚老实,打仗时总冲在最前面。李二狗,后来参军的年轻人,才十七岁,瘦得像根竹竿,可拉弓的力气比谁都大。赵铁柱,城里的铁匠,从守城第一天就带着徒弟们在城头修兵器,从不叫苦。
有些他不认识。那些陌生的名字,陌生的笔迹,陌生的人。可他们都签下了同样的字,按下了同样的指印。
死后,自愿将尸体充作军粮。
有的名字后面还写着话:“俺不怕死,就怕城破”、“王县丞,俺信你”、“食我肉,饮我血,带我多杀几个胡狗”、“俺娘走得早,俺爹死在胡人刀下,俺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。死了能给兄弟们添口吃的,值了。”
王法的手开始发抖,那一张张纸,在他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还有我的!”李武忽然上前一步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双手递上,“您的妹妹素心小姐尚知大义,我等岂能落后?”
王法抬起头,看着李武。
李武的脸上满是激动,眼睛里闪着光。那张纸被他举得高高的,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,按着鲜红的手印。
王法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,继续看那些请愿书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王法站起身,狠狠将那沓纸砸在地上。
“不准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。
纸片散落一地,在风中哗啦啦作响。
李武愣住了。
“王县丞……”
王法站起身,声音沙哑却坚定:“人何能食人?不准!”
李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好弯着腰,一张一张捡起那些散落的请愿书,默默地退了下去。
城下,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人。
他们站在风雪中,仰着头,看着城楼上的他。没有人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那些目光里,有期待,有信任,有托付。
王法站在城头,回望着他们。
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。
他们想告诉他:我们不怕死,我们愿意。
可他不愿意。
他是隆城县丞,是这满城军民的主心骨。他可以带着他们守城,可以带着他们死,但不能带着他们吃人。
那是底线,是他作为一个人的底线。
人群渐渐散了,可王法知道,他们没有放弃。
夜深了。
城内忽然传来哭声,零星的,压抑的,断断续续的。
王法站在城头,听着那些哭声,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那是什么。
那是自认为活不下去的老人和妇女,正在用最后的方式,给亲人留下一丝丝活下去的希望。
他们选择自己走,用自己的命,给亲人换一口吃的。
王法深吸了一口气,任由那股冷意在身体里游走,刺到骨头里。他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不能哭,他不能哭。
他要坐着,就坐在这儿,让那些人看见,隆城还在,王法还在,希望还在。
夜深更沉。
城中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,只剩下城楼上的孤灯,在风雪中摇曳,灯在风中晃来晃去,忽明忽暗,可始终没有灭。
王法依旧枯坐在城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