气氛比昨日更加凝滞。
隆城的烽烟、翟功禄的死、武林大会的暗涌——三重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。可今日,一切都要有个了断。
“宣胡使乌木汗觐见!”内监总管王怀恩尖细的嗓音划破大殿的沉寂。
脚步声沉重如擂鼓。乌木汗昂首阔步走入大殿,身后依旧跟着那铁塔般的赫连雄风。他走到殿中,微微躬身,并未跪拜。
朱钰锟端坐龙椅,面色沉静,可眼底却藏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。
“乌木汗使者,”他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“武林大会的结果,你我有幸得见。塞北四狼,尽皆败北;赫连雄风,也败于杨延朗之手。按照你我约定,赔偿之数,当减半支付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的关切:“黄金二十五万两,白银一百五十万两,精铁五万斤,粮草五十万石。使者可曾算清?”
满朝文武,有人已忍不住低低笑出声。
乌木汗面色不变,只是嘴角微微抽搐。他深吸一口气,躬身道:“陛下圣明。我草原勇士,愿赌服输。减半之数,自当遵从。”
朱钰锟笑了。
那笑容,比昨日乌木汗拂袖而去时的笑容,灿烂十倍。
“朕听闻,贵族第一勇士前日在驿馆中,曾放言‘中原武林无人’?”他身体微微前倾,看向乌木汗身后的赫连雄风,“不知今日,可还有此言?”
赫连雄风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。
乌木汗咬牙道:“中原豪杰,果然名不虚传。杨少侠武功盖世,赫连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朱钰锟大笑起来。
笑声在大殿中回荡,震得许多官员心头一松——皇帝,终于出了一口恶气。
于文正站在班列中,看着这一幕,心情沉重。他不明白,皇帝为何发笑,百官为何发笑,明明还是要赔款,明明一切都没有改变……
他忽然上前一步。
“陛下,”于文正躬身道,“臣有一言。”
朱钰锟心情正好,摆了摆手:“讲。”
于文正抬起头,目光灼灼:“陛下,胡人赔偿之数虽然减半,可这笔钱粮,依然是天文数字。臣斗胆,敢问陛下——这些钱粮,从何而来?”
朱钰锟微微一怔。
于文正继续道:“国库空虚,连年兵乱,早已入不敷出。若再掏出这许多钱粮,百姓必将加重负担,边关将士的粮饷,只怕也要削减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提高:“与其将这些钱粮拱手送给胡人,不如——拨给边关!”
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“拨给戚弘毅将军,增援隆城!”于文正声如洪钟,“胡人虽败于武林大会,可隆城之外,仍有十万铁骑虎视眈眈!戚将军兵不过万,王法困守孤城,前线每一日都有将士战死!陛下,这些钱粮若是送去边关,能多造多少兵器?能多发多少粮饷?能多救多少性命?”
他猛地转身,直视乌木汗:“而送给胡人,只会养肥他们的狼子野心!”
乌木汗脸色骤变。
他猛地踏前一步,厉声道:“于尚书!你这是何意?大会之约,陛下金口玉言!难道中原朝廷,要背信弃义不成?”
“背信弃义?”于文正冷笑,“尔等陈兵边境,掠我边市,围我城池,杀我将士,烧我百姓,还敢谈信义?”
乌木汗怒火中烧,转头看向朱钰锟:“陛下!我草原勇士诚心来和,陛下若出尔反尔,就不怕我大可汗一怒之下,挥师南下,马踏中原,直捣京师吗?”
他身后的赫连雄风闷哼一声,右脚轻轻一跺。
“咚!”
金砖地面再次裂开数道细纹,震颤传到每个人脚底。
朝堂上,不少文官脸色发白。
严蕃终于开口了。
他不慌不忙地走出班列,躬身道:“陛下,臣以为,于尚书之言,太过激进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忧国忧民:“战端一开,劳民伤财,不知几时方休。胡人十万铁骑,若真挥师南下,京城危矣,社稷危矣!届时生灵涂炭,血流成河,岂是区区钱粮可比?”
于文正怒视严蕃:“严首辅!你这是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胡人若收了钱粮却不退兵,岂不是花钱资助敌军,背刺前线将士?”
严蕃不慌不忙:“于尚书多虑了。乌木汗使者在此,红口白牙,岂能失信于人?”
乌木汗立刻接话,语气诚恳:“陛下,我大可汗一言九鼎,绝无虚言!只要钱粮到位,大军即刻撤兵,永不相犯!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,可那话里却留着一道极细的缝隙——
“只要钱粮到位”。
什么时候到位?到位多少?没有人问,他也没有说。
于文正却听出了那丝机锋。
他冷笑一声:“使者这话,说得可真是滴水不漏。敢问,钱粮何时到位?到位多少?撤兵撤到何处?永不相犯,是十年还是一百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