赫连雄风从甲字擂台的方向走出。
他依旧披发跣足,胸口浓毛外露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有力,脚掌落在夯实的土地上,竟印出浅浅的凹陷。那双眼睛扫过之处,无人敢与之对视。
可让人窒息的,不是他。
是他腰间挂着的东西。
左手边,是一双血淋淋的断手,齐腕而断,断口处还能看见森白的骨茬。
那只右手的中指上,还套着一枚乌铁的扳指——那是崆峒派“断岳手”刘刚的标志。
右手边,是一颗人头,圆睁的双目还未闭上,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临死那一刻的惊恐与不甘。
那人的发髻散乱,一缕断发贴在额前,沾染了血污,却仍能认出那张清隽的面容——点苍派“流云剑”柳随风,江湖人称剑如其人,风流飘逸。
而赫连雄风的身后,被他单手拖出来的,是一个浑身焦黑、只剩半口气的人。
那人身上密密麻麻全是炸裂的伤口,皮肉翻卷,有些地方已露出森森白骨。
他的右臂没了,左腿也没了,只剩一截躯干和半张还能看出人形的脸。
他还活着——可看那模样,比死了更痛苦。
江南霹雳堂,雷震。
以火器闻名江湖的雷家嫡系,此刻像一块烧焦的炭,被赫连雄风拖在身后,在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血痕。
死寂。
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欢呼,甚至没有人敢大声喘气。
良久,才有人颤抖着开口,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
“崆峒派刘刚的手……”
“点苍派柳随风的人头……”
“那个……那个是江南霹雳堂的雷震!他,他还活着!”
话音落下,死寂更沉。
赫连雄风走出擂台,将那两样东西往地上一扔,抬头扫视全场。
断手落地声很轻。
人头滚了两圈,停在一名武者脚边,那武者低头看了一眼,脸色煞白,踉跄后退,险些跌倒。
赫连雄风咧嘴笑了。
他开口,说的是现学的几句中原官话,声音像闷雷滚过天际:
“中原武林,就这点本事?”
无人应答。
方才那些为胜英奇欢呼的人,为陈子峰欢呼的人,甚至为程灵蝶杀人而沉默的人——此刻都沉默着。
因为赫连雄风腰间那两样东西,和身后那个生不如死的人,把之前所有的胜利都压了下去。
赫连雄风一个人,杀了两个中原成名高手,废了一个。
而那三个人,不是无名之辈——崆峒派“断岳手”刘刚,点苍派“流云剑”柳随风,江南霹雳堂雷震。
都是响当当的名号。
此刻,刘刚的断手扔在地上,柳随风的人头滚在一边,雷震像一块焦炭一样被拖在后面。
这就是“生死不论”的武林大会。
这就是龙在天要的“力强者胜,智高者存”。
杨延朗站在人群中,看着那具只剩半截的人,喉咙发紧。
他想起方才自己赢得比赛时的得意,想起那一枪破钉、一杆碎腕的威风。那些得意,此刻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。
展燕站在他身侧,一言不发。
阿巳的目光落在那双断手上,停留了很久。
胜英奇抱着她的巨剑,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雷震那具焦黑的身体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白震山负手而立,面色沉凝如水。
赫连雄风见无人应答,又咧嘴笑了笑。
他转身,走到雷震身边,低头看着那个只剩半口气的人。雷震的眼皮动了动,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
赫连雄风抬起脚,踩在雷震脸上。
“还活着。”他用生硬的中原官话说,像是在宣布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然后他提起一直拎在右手中的兵器——碎骨锤。
那东西比寻常人的脑袋还大一圈,通体浑铁铸成,锤头不是浑圆,而是故意锻成凹凸不平的狰狞棱面。锤头与握柄浑然一体,握柄粗得一把根本握不拢,上头缠着的生牛皮早已被汗血浸透,黑得发亮。
刘刚那双手,就是格挡时被这锤连掌带骨砸成肉泥。柳随风的人头,是被横扫时擦着脖颈带下来的——不是斩,是那棱面刮过去,头就飞了。
“且慢。”
一声沉喝,如闷雷滚过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。
一个身影大步走来——身材高大,肌肉虬结,顶上寸许短发,面覆黑铁,不见真容。手中一根浑然一体的镔铁棍,碗口粗细,遍布粗粝的锤纹。
擎天一柱,蒯通天。
赫连雄风看见来人,瞳孔微缩。
报名那日,就是这个人,从他手中硬生生夺走了镔铁棍,救下了那个差点被他捏死的管事。
那股蛮力,他至今记忆犹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