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用攻城。
这支五万人的大军,精神防线已经在这惊魂一夜的战鼓声中。
彻底崩塌。
城墙根,背风死角。
烂泥垒起的简易土灶上,架着一口缺了边的破铁锅。
锅里滚着浑浊发黄的泥水。水面上漂浮着几根洗不干净的枯草根,大半锅全是发黑变质的谷壳。
水汽蒸腾。没有半点粮食的香气,只有呛人的土腥与霉臭,直钻鼻腔。
十几个守城步卒围在土灶旁。
双眼深陷,颧骨高高凸起。眼珠子里泛着饿极了的幽绿光芒。死死盯着锅里翻滚的谷壳。
无人说话。只有喉结剧烈上下滑动的吞咽声。
太饿了。胃袋里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锉刀在刮。这锅带着泥沙的霉谷壳,是他们一天仅有的一顿口粮。
一阵极其沉重的脚步声顺着马道走下。
两名霍正郎的亲兵甲士,抬着一个硕大的木桶,停在十几步外的阶梯转角处。
他们身上罩着厚实御寒的棉甲,腰悬精钢长刀。脸色红润,不见半点菜色。
木桶没有盖严。
随着两人放下木桶的动作,一股厚重的粮食味道,从桶缝里溢了出来。顺着寒风,直扑土灶。
是陈年的糙米,混着高粱面蒸熟的气味。
没有肉,没有油星。
但在饿了三天三夜的步卒鼻子里,这就是能让人发疯的仙丹。
一名亲兵从腰间解下粗瓷海碗,拿起木桶里的大木勺。
狠狠一勺下去。满满当当、堆得冒尖的糙米高粱饭,扣进海碗里。
他大剌剌地蹲在台阶上,根本不避讳不远处的普通步卒。右手抓起一把米饭,直接塞进嘴里。
大口咀嚼。腮帮子高高鼓起。咽下去时,喉咙发出响亮的“咕咚”声。
土灶旁。
拿树枝搅锅的一名瘦小步卒,动作彻底僵住。
他盯着那只海碗。双眼瞬间充血。眼白里爆出大片红血丝。
他丢掉树枝。犹如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,跌跌撞撞地走向台阶。
“噗通。”
瘦小步卒双膝一软,重重跪在吃饭的亲兵面前。
“大哥……”
他把头死死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。额头磕破,血水渗出。
“给口吃的吧……我连吃了三天发霉的谷壳……屙不出屎……肠子要憋断了……”
他抬起头,满脸鼻涕眼泪,伸出枯瘦如柴的双手,抓向亲兵的皮靴。
“给我捏一把糙米……就一把……”
亲兵眼皮都没抬。
咀嚼的动作未停。右脚皮靴猛地抬起,迎面重重踹在瘦小步卒的心窝上。
“滚远点!”
亲兵咽下嘴里的饭,破口大骂。
“这是霍将军拨给亲卫营的口粮!你个后娘养的小兵也敢要饭要到老子头上?”
这一脚力道极大。
瘦小步卒被踹得向后翻倒。人在半空,双手出于本能地胡乱抓挠。
不偏不倚。手指一把扒拉在亲兵端着的海碗边缘。
“啪!”
粗瓷海碗脱手掉落。摔在青石板上,四分五裂。
大半碗糙米高粱饭,连带着滚热的热气,结结实实地扣在满是泥沙和冰碴的地上。
亲兵脖颈青筋暴突。
“老子的饭!”
他猛地站起身,抽出腰间连鞘长刀。刀鞘抡圆,狠狠砸在瘦小步卒的脑袋上。
头皮炸裂。鲜血瞬间糊了半张脸。
瘦小步卒却好像没事儿人一样,痴痴傻傻,笑的人毛骨悚然。
他翻过身。直接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。张开嘴,连着地上的泥沙、冰碴,以及自己淌下的鲜血,将那滩洒落的糙米饭疯狂舔进嘴里。
牙齿咬碎泥沙,发出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。
他大口吞咽,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。
土灶旁。
那十几个围观的守城步卒,眼底的绿光彻底化作了暴虐的赤红。
理智的弦,在这混着泥沙鲜血的咀嚼声中,轰然崩断。
没有口号。没有呼喊。
十几名步卒犹如失去理智的饿狼,猛地扑向台阶。
“反了!你们敢兵变!”
另一名看守木桶的亲兵骇然拔刀。
刀锋刚刚砍开冲在最前面那名步卒的肩膀。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。
那步卒根本不退。他顶着刀刃,合身撞进亲兵怀里。张开长满黄牙的大嘴,死死咬住亲兵的耳朵。
猛地撕扯。半只耳朵连皮带肉被生生扯下。亲兵惨叫倒地,瞬间被几双脚死死踩住。
剩下的人没有去抢刀。
他们双眼只剩下那个装满糙米饭的木桶。
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