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老东西,少废话!”
百总脚下用力,碾压着老刘头的手骨。
“昨晚四更天,城西走水,有人闹事。你在哪里?”
老刘头痛得五官扭曲。他没有挣扎,任由那只皮靴踩着自己。
“老汉……老汉病了……”
他张开嘴,指着自己干裂的嘴唇和惨白的脸色。
“老汉是打更的……昨夜发了高热,骨头疼得爬不起来……连更都没去打……一直躺在床上熬着啊……”
老刘头顺势爆发出一阵更加剧烈的咳嗽。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拉风箱声。一口浓痰混合着血丝,吐在百总的皮靴旁。
他是真病了,再加上受了惊吓。此刻这副形容枯槁、半死不活的模样,没有半点作假。
百总嫌恶地皱紧眉头,猛地移开皮靴,向后退了半步。
两名搜屋的兵卒也停了手,走回百总身后。
“头儿,什么都没有。连把菜刀都是卷刃的。”
兵卒将一把生锈的破菜刀扔在地上,发出当啷一声脆响。
百总盯着地上那个抖成一团的老头,目光中满是鄙夷。
“你看他那个熊样,连站都站不稳。风一吹就散架的骨头,拿刀都费劲,像是能摸进破庙杀人的反贼吗?”
百总啐了一口。
“真是晦气!白跑一趟。走!去下一家!”
三名甲士转身向外走。
走到门口,走在最后的那名兵卒停下脚步。他抬眼扫过门框,伸手一扯。
挂在门框上风干了大半个月的半条咸鱼,被他一把扯下,揣进怀里。
“老东西,这咸鱼权当哥几个搜查的辛苦费了!”
兵卒哈哈大笑,跟着百总扬长而去。
脚步声渐远。砸门声在巷子另一头重新响起。
老刘头趴在冰冷的泥地上,半天没有动弹。
直到巷子里的喧闹声彻底远去。他才用颤抖的双手撑着地面,极其艰难地爬起身。
他佝偻着腰,一步步挪到门口,捡起被踹落的门闩,将木门重新合上。插好门闩的那一刻,老刘头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。
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活下来了。
他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,全须全尾地回来了。
老刘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胸腔里的那颗心脏,还在疯狂跳动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声音。
一个近在咫尺,却没有任何起伏的声音,在老刘头的脑后响起。
“老刘。”
声音极轻。没有丝毫烟火气。
老刘头的呼吸瞬间停滞。
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。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致。
他僵硬地扭过脖子。
屋内的光线极其昏暗。门板后方的死角处,那堆散落的黑心棉絮旁。
站着一个人。
荀安。
他换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。脸上抹着灰土。身材依旧佝偻,肩膀习惯性地瑟缩着。
这副模样,与平日里在码头挨骂的酸秀才毫无二致。
但老刘头知道,这不是秀才。
荀安的右手,背在身后。
那只手的位置,刚好被大腿挡住。但老刘头能闻到。他闻到了那股被强行压抑,却依然顺着布料缝隙渗出来的血腥味。
荀安不知何时进的屋。
或许是刚才甲士踹门的那一瞬间。或许是更早。
他一直站在这里。站在门板的阴影里。看着甲士搜查,听着老刘头回话。
老刘头瞬间明白了一切。
如果刚才,自己有半句多嘴。如果刚才,自己把对荀安的怀疑说了出来。
那把藏在荀安背后的刀,会在甲士拔刀之前,毫无悬念地切断自己的喉管。这间破屋里,现在就会多出一具尸体。
荀安站在阴影里,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老刘头。
他的嘴角向上牵扯,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。
“我今天不上工了。”
荀安的声音透着一股虚弱。
“一起喝一杯。”
老刘头看着那个笑容。
是索命的无常在笑。那是吃饱了人肉的恶鬼在剔牙。
老刘头双腿剧烈颤抖,牙齿疯狂磕碰,发出细碎的“咯咯”声。
他想站起来,但双腿完全不听使唤。他只能双手撑在泥地上,努力让自己不要直接瘫倒。
老刘头看着荀安。看着那双如同死水般沉寂的眼睛。
他吞下一大口混着泥沙的唾沫,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。
“喝……”
老刘头声音破碎,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。
“喝……喝点吧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