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年冬天来得早。”他低声说,“比去年多下了三场大雪。村里的锅炉房提前十天烧了暖气,卫生所新来的医生说,老年人最怕冷,得防心梗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等回应。
“五百亩新大棚已经打完地基,等开春就能种第三茬蔬菜。晓雨说,这次要试种彩色甜椒,日本那边反馈好,商超愿意加价收。中野先生回信了,说咱们的品牌进了东京都农协的推荐名录,还上了他们内部刊物的封面。”
风吹过林梢,卷起一缕轻烟,袅袅升腾,仿佛有人接过那支烟,深吸了一口。
李天明笑了笑:“您要是看见,肯定又要说??‘小李子,你这是要把一个小村子,搞成一个省的样板啊?’”
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,又低头拍了拍石碑上的积雪,动作轻柔,像是拂去一位老友肩头的尘土。
“不是我要搞,是形势推着走。上个月省委组织部来了人,说是准备调我参加全省乡村振兴培训班,三个月封闭学习,结业后可能要安排到市里挂职。刘书记也打了电话,语气挺温和,但意思很清楚:希望我能‘跳出苇海看黑省’。”
他说这话时,并没有太多波澜,反倒像在汇报工作一般平静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决定有多难下。
他是农民出身,根扎在这片土地上。父亲一辈子没出过镇子,母亲临终前念叨的还是哪块地该翻土、哪头牛该配种。而如今,他却要离开这个生他养他、也成就他的地方,去面对更大的舞台、更复杂的棋局。
可他也清楚,卢源若在,一定不会拦他。
“您说过,一个人走得再远,也不能忘了为什么出发。可有时候,走得近了,反而看不清全局。就像种地,蹲在垄沟里,只能看见一棵苗;站到坡顶上,才能看清整片田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红色的小册子,封皮上印着“中共黑省委党校乡村振兴研修班学员手册”,翻开第一页,写着他的名字和职务:**李天明,苇海村党支部书记、苇海农业合作社理事长**。
“我已经报名了。”他把册子轻轻贴在石碑上,“三个月,我不保证能学会所有东西,但我保证,学回来的每一条政策、每一个思路,都会用在咱村里。”
远处传来脚步声,宋晓雨披着厚棉袄,手里提着保温桶走来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保温桶放在石碑旁,打开盖子,一股热气腾腾的香气弥漫开来。
“小米粥,加了红枣和山药。”她说,“你说要在外面待一会儿,我就猜你会来这儿。”
李天明点点头,接过碗,吹了吹热气,喝了一口。温热顺着喉咙滑下,暖到了心窝。
“孩子呢?”他问。
“睡了。”宋晓雨望着石碑,眼神柔和,“刚才他还问我,爷爷是不是也在这里。我说,是啊,这位爷爷最爱吃韭菜盒子,可惜没赶上咱们家做的。”
李天明手一颤,差点洒了粥。
“我说,等他长大了,带他来给爷爷上香。他还小,不懂生死,但我觉得……有些感情,越早种下越好。”
李天明没说话,只是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,眼眶有些发热。
他知道,宋晓雨从来不说多余的话,但她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,给他最需要的东西??不是安慰,而是理解。
良久,他放下碗,轻声说:“明天我去市里开会,农业厅牵头,要制定全省绿色农产品出口标准。他们让我作为村级代表发言。”
“该去。”宋晓雨说,“你不光代表自己,也代表卢书记当年许下的那个愿??让黑省的好东西,走出去。”
李天明点头。
那一夜,他梦见了卢源。
梦里的老人穿着旧式中山装,坐在村委会的炕上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眉头微皱:“这个冷链运输的成本核算不对,你们这样下去,利润全被物流吃了。”
“我们已经在谈铁路专列了。”梦中的李天明答道,“明年争取开通‘苇海号’生鲜专列,直达哈尔滨、长春、沈阳。”
卢源笑了:“这才像个干事的样子。别总想着一步登天,但也别把自己困死在一亩三分地上。你要记住,政策是活的,人更是活的。只要心系百姓,路就错不了。”
“可我怕担不起。”李天明说。
“怕什么?”卢源瞪他一眼,“你当初敢往市里送鱼,敢跟外贸公司谈合同,现在反倒怂了?我不是白帮你铺路的。刘书记会支持你,省里也会有人看你。关键是你自己,能不能挺直腰杆站上去!”
话音未落,窗外雷声炸响,李天明猛地惊醒。
窗外天已微亮,雪停了,月牙挂在西天,清冷如霜。
他坐起身,摸出枕头下的笔记本,借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