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时年没有立刻接话,只是将手中的烟按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,动作不急不躁。他知道王品今天这番话,看似是在检讨自己,实则是一次精心设计的政治投诚??既撇清了责任,又把矛头精准地指向了沈力,还顺带表达了对姚田茂的忠诚姿态。这种分寸拿捏得极准的官场老手,往往最危险,也最有利用价值。
“王县长,”贺时年缓缓开口,“你刚才说的这些情况,我会如实向姚书记汇报。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能明白??我们督查组下来,不是来听谁推卸责任的,也不是来站队的。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:确保州委的决策部署在基层落地生根。”
王品连忙点头: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秘书长说得对,是我考虑不周。我只是希望能在这件事上尽一份力,哪怕只是提供一点参考信息也好。”
贺时年看了他一眼,眼神平静却带着审视:“如果你真想出力,那就别只停留在‘反映问题’上。光指出问题是不够的,还得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。否则,大家都会觉得你在借题发挥。”
王品神色微变,随即露出苦笑:“秘书长说得是。我也想过一些办法,只是……力量有限,很多事情做不了主。”
“比如?”贺时年追问。
“比如县公安局副局长宗启良。”王品压低声音,“这个人,是牛汉国的心腹,也是沈书记一手提拔起来的。这次联防演习推进不下去,很大程度上就是他在基层打太极、搞拖延。他带队下去检查,名义上是督导,实际上是给各派出所通风报信,让他们应付差事。”
贺时年眉头微微一动。这个名字他已经记下多次。上午芮坚反馈的情况中,也提到了宗启良在基层走访时态度敷衍,甚至有唆使派出所所长虚报进度的行为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贺时年问。
“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,但他的一些言行已经被我们的人记录下来了。”王品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轻轻放在桌上,“这里面是一些录音片段和谈话笔记,都是近期我和公安局几位非嫡系干部私下接触时收集的。他们不敢公开作证,但愿意提供线索。”
贺时年没有立即去碰那个信封,而是盯着它看了几秒,才淡淡道:“王县长,你知道交这种材料的风险吧?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品点头,“一旦被发现,我在西平县就彻底待不下去了。但我已经想清楚了??如果再这样下去,不只是联防演习完不成,整个西平县的政令都将彻底沦为一人之言。这不是我当县长的初衷。”
贺时年终于伸手,将信封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。
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。
片刻后,贺时年开口:“王县长,我再问你一句??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这个问题让王品怔了一下。他原本以为贺时年会继续追问细节,或是承诺某种支持,却不料对方突然抛出这样一个直击本质的问题。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了某种决心:“我要的是一个能正常履职的环境。我要的是县委县政府能够各司其职,而不是一个人说了算。更进一步说……我希望组织能看到我的努力,看到我在困境中的坚守。”
贺时年静静地看着他,良久才道:“你这话,其实可以换一种说法??你想摆脱沈力的压制,争取更大的话语权,甚至……为下一步铺路。”
王品没有否认,只是低声道:“秘书长高见。”
贺时年笑了笑:“我不评价你的动机。但我可以告诉你一句话:在这个位置上,想活下来,靠的不是忠心耿耿,也不是苦劳资历,而是能不能在关键时刻,替上面解决掉他们想解决但不便明说的问题。”
王品眼中闪过一抹亮光。
贺时年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。阳光正烈,县委招待所的小院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棵老槐树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今天的话,我不会告诉第二个人。那份材料,我也会妥善处理。至于接下来怎么做,等我和芮坚商量之后再说。你现在要做的,是继续保持低调,不要有任何引人怀疑的举动。”
王品也站了起来:“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”贺时年转身看着他,“下次不要再用‘检讨’这种词了。你不是来认错的,你是来提供信息的。姿态放得太低,反而容易让人起疑。”
王品点头称是,临走前又低声说了一句:“秘书长,如果有机会,请务必代我向姚书记问好。”
贺时年没应声,只送他到门口,目送其离开。
房门关上后,贺时年重新坐回椅子,从包里取出那个信封,却没有打开。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。这类敏感材料,必须在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审阅,尤其是在西