牵扯出深埋在记忆淤泥里的东西——冰冷紧闭的卧室门,空气里劣质酒精和烟草混合的呛人味道,还有……那只带着粗暴力量掐在脖颈上的手带来的窒息感。
他下意识地抬手,隔着高领毛衣,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道早已愈合、却刻在灵魂里的旧痕。
午饭快结束时,张伟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,眼睛瞬间亮得像探照灯:“来了来了!说好下午来接我的车到了!在门口!”
他几乎是弹起来的,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哎哟,慢点慢点!”院长被他吓了一跳,也跟着站起来,脸上是既欣慰又有点不舍的笑,“东西都带齐了没?见面礼……”
“带了带了!年糕!还有您让我拿的那盒茶叶!”
张伟手忙脚乱地抓起椅背上搭着的围巾和公文包(虽然里面大概率只装着几份律所宣传册),又猛地想起什么,转向孟屿,“小屿!那我先走了!回头联系!等我好消息!”
他用力拍了拍孟屿的肩膀,力气大得让孟屿晃了一下。
孟屿放下筷子,站起身,脸上努力堆起一个足够真诚的笑容:“好,路上小心。到了发个信息。”
“必须的!”张伟咧着嘴,转身就往外冲,崭新的皮鞋在食堂油腻的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哒哒声。
几个孩子追在他后面喊“阿伟哥哥再见”,他头也没回,只是高高扬起手挥了挥,背影很快消失在食堂门口灌进来的冷风里。
喧闹声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。
孟屿站在原地,看着张伟坐过的空椅子,桌上还留着他没啃完的半个馒头和一点菜汤。食堂里只剩下院长、几个帮忙收拾碗筷的阿姨,还有角落里几个还在慢吞吞扒饭的孩子。
空气里弥漫着饭菜残余的温吞气味和一种突如其来的、巨大的安静。
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涩意,混着更深的、冰凉的什么东西,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,堵在喉咙口。
“这孩子,高兴得跟什么似的。”院长摇摇头,脸上带着笑,开始收拾碗筷,“小屿啊,再坐会儿?喝口热茶?”
“不了院长,”孟屿的声音有点哑,他清了清嗓子,“我……我去院子里抽根烟,透透气。”
院长收拾碗筷的动作顿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看了孟屿一眼,那眼神里有洞悉一切的慈和,也有无声的叹息。他没多问,只是点点头:“去吧,穿厚点,外面风大。”
孟屿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食堂温暖的空气。
冬日下午的阳光没什么温度,惨白地照在空旷的院子里。那棵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晃动,像无数只伸向灰白天空的枯瘦手臂。
他走到院墙根下避风的角落,背对着福利院的主楼。
手指有些发僵地从大衣内袋里摸出那个磨砂面的金属烟盒,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蜷缩。
咔哒。
打火机跳动的火苗舔舐着烟丝,一缕淡蓝色的烟雾升起,迅速被寒风撕扯变形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,辛辣的烟草味瞬间灌满肺腑,带来一阵熟悉的、带着轻微灼痛的窒息感。
这感觉不好受,但奇怪地,能压住心里那股更难受的翻江倒海。
烟雾缭绕中,张伟兴奋挥手告别的剪影在眼前晃动,和福利院大门在身后沉重关闭的记忆碎片重叠、交织……
就在这时,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。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。
是诸葛大力。
就在他们公寓楼下的那个小花园里,也是这样一个阴冷的下午。
他当时刚处理完一个关于童年福利院火灾的采访邀约,情绪有点沉。大力拉他下来散步“换换脑子”。
他习惯性地摸出了烟盒,还没打开,一只微凉的手就轻轻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。
孟屿下意识地转头看她。诸葛大力没看他手里的烟盒,也没说什么“别抽了”之类的话。她只是微微仰着脸,看着旁边一棵同样光秃秃的银杏树,用一种探讨学术问题般的平静语气说:
“孟屿,你知道吗?烟草中的尼古丁作用于中枢神经,会暂时提高多巴胺水平,产生短暂的愉悦感和放松感。但长期来看,它对海马体的抑制作用,可能反而会削弱你对积极记忆的提取效率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才从银杏树移到他脸上,眼神清澈而认真:“而且,二手烟对被动吸入者的危害,是明确且不可逆的。比如我。”
她的语气没有责备,只有冷静的陈述和一点点……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她的“威胁”。说完,她还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背,像是在提醒他注意这个“不可逆”的后果。
孟屿当时看着她一本正经分析的样子,心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,就像被针戳破的气球,噗地一下泄掉了大半,只剩下一点哭笑不得的暖意。
他默默地把烟盒塞回了口袋,反手紧紧握住了她那只微凉的手。
“知道了,诸葛老师。”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