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筠小筑“见山堂”那场雅集之后,柳清玺便似一滴水融入了深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电话不接,信息不回,连惯常更新的、分享书法心得与古籍札记的社交媒体,也陷入长久的沉寂。贞晓兕试过两次,一次是问询之前商议的“涵虚阁”藏书目录,一次是简单发去一张后院腊梅盛开的照片,皆石沉大海。她于是明白,对方切断了所有她可以主动触及的通道。这不再是挚友间的冷战,这是一种单方面建立的、不容置疑的权力关系——只有柳清玺想出现、想说的时候,她才会出现。其余时间,她像一尊退回云深之处的神只,留给你香火已冷的空殿,和满腹无从诉说的疑团。
这种被无形屏障隔离的感觉,比直接的冲突更令人窒息。贞晓兕甚至宁愿柳清玺再来一场尖锐的、面对面的辩难,也好过此刻这种悬在半空、无所依凭的静默。它似乎在无声地验证着那首诗的评价——你贞晓兕,连找到我对峙、厘清误解的“能力”与“资格”都没有。
在这种心情的驱策下,贞晓兕在一个午后,独自驱车去了城市另一端。那里有一处僻静的、由旧厂房改造的复合文化空间,名叫“陋室铭”。主人是一位特立独行的文化学者兼实业家,姓刘,名沉春。他与柳清玺在学术圈与艺术界曾有交集,但气质迥异。柳如深潭静水,含而不露;刘则如朗朗秋空下的一株虬松,枝干峥嵘,风骨嶙峋。贞晓兕是在更早的活动中与他结识的,直觉告诉她,这位以“刘禹锡”精神为骨、人生几经大起大落却依然笑声爽朗的长者,或许能提供一种不同于柳清玺视角的、更通透的镜鉴。
“陋室铭”内,陈设果然简朴大气。刘沉春正在他堆满书籍和奇石的工作室里,临着一幅字,写的是他自己的句子:“莫道云根无斧迹,天风自引刻痕深。”见贞晓兕来访,他搁下笔,不意外也不寒暄,只哈哈一笑:“稀客。眉间有云翳,心里有块垒。茶自己倒,话,想好了再说。”
贞晓兕在他对面坐下,也不迂回,将松筠小筑的初衷、与柳清玺的合作构想、雅集上的诗、其后的消失,以及自己那份意外的顾问邀约,原原本本、尽量客观地讲述了一遍。她没有过多渲染情绪,只是陈述事实,但那种被信任之人评判、继而放逐的困惑与隐痛,依然在平实的语调下清晰可辨。
刘沉春静静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黝黑温润的灵璧石。待她说完,他沉吟片刻,目光如电,直射过来:
“贞姑娘,你来找我,是想让我帮你分析柳清玺其人,还是想弄明白,你自己此刻的处境与心境?”
“或许……两者皆有。”贞晓兕坦诚道,“我敬她学识,重她为人,更视她为难得的精神知音。我不懂,为何一场理念的表达(那首诗),会导向如此决绝的‘消失’?这不像学术争鸣,倒像是……单方面的驱逐。而我,甚至连申辩或对话的入口都找不到。”
“哈哈!”刘沉春又是一声笑,带着看透世情的豁达与一丝辛辣,“你找不到她?这就对了。你能‘找到’的时候,是她愿意让你找到,那情境通常是她掌控的,话题是她引导的,节奏是她设定的——如你们之前规划‘临渊笔谈’。如今,你手中有了她未曾预料、也无法轻易归入她评价体系的‘筹码’(那顾问邀约),她的尺子量不准了,她的‘斧痕’理论遇到了‘风势’的挑战。她需要时间重新校准她的刻度,或者,干脆将你这‘变量’暂时移出她的视线,以维持她内心那个‘务实功名’评价体系的稳定与自洽。”
他顿了顿,呷了口粗茶:“柳清玺,命格是‘伤官生财’,‘食神佩印’。这是典型的建构者、评判者格局。她一生信奉并践行的是,通过个人超凡的学识(印)与才华(伤官)去构建一套严谨的、可被验证的价值体系(生财),并在此体系内获得认可与成功。这套体系运行良好时,她是儒雅的导师,是可靠的盟友。可一旦出现像你这样——命局是‘从杀’,人生轨迹是‘借势而行’,精神追求看似‘虚无’却又能吸引实实在在的‘势’来认可——的‘异数’,她的体系就会报警。”
“所以她写诗,是评判,是试图将你重新‘归位’到她理解的框架内,定义你为‘空盅’。”贞晓兕若有所思。
“不错。那首诗,是她用自己最擅长的‘斧痕’(学识才华),对你进行的最后一次‘体系内规训’。”刘沉春眼中闪着锐利的光,“她在说:看,你的‘虚室’、‘空盅’,是因为缺乏我这种深刻的、可见的‘斧痕’。你若服膺,便该承认她的尺度至高无上,进而或许会向她求取‘斧痕’之道。但她没料到,你非但没服,反而拿出了另一套‘势’的体系下的认可凭证。这对她是双重的挫败:一是她的评判似乎落空;二是她所看重的‘务实功名’,竟然以她未曾理解的方式,先一步认可了她所质疑的对象。”
“所以她消失……”
“所以她消失。”刘沉春接口,“这不是逃避,更非怯懦。这是一种高度自尊的防御与重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