处隐约哀嚎的背景下,显得格外清晰。
贞晓兕犹豫了一瞬。趋利避害的本能催促她立刻远离任何声音来源。但另一种更深层的、属于医者(她现代心理学知识中也包含基础医学关怀)也是属于人的不忍,拉住了她的脚步。
她小心翼翼地挪过去,绕过土坡。
看见了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破损文士襕衫、头发散乱、满面尘灰血污的中年男子。他靠在一块岩石上,胸前有一大片暗沉的血渍,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溅上的。他的一条腿不自然地弯曲着,显然受了伤。他正用手捂着嘴,竭力压抑咳嗽,每一声咳嗽都让他全身痉挛,脸色在暮色中显出骇人的青灰。然而,即使如此狼狈,他的眉宇间依然有一种挥之不去的、属于读书人的清癯与某种深刻的忧悒。他的眼睛望着西方——那是战场更深处、也是夕阳沉落的方向,眼神里没有对自身伤痛的过多关注,而是浸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、巨大的悲愤与哀伤。
贞晓兕的呼吸屏住了。
不是因为他的伤势,也不是因为可能的风险。
而是在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,某种跨越时空的、强烈的直觉,或者说,是她脑海中属于这个时代“贞晓兕”残留的模糊认知,与她的历史知识瞬间重合,撞击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名字——
陆游。
字务观,号放翁。南宋最伟大的诗人之一,一生力主抗金,志在恢复,却屡遭贬谪,壮志难酬。他写过“楼船夜雪瓜洲渡,铁马秋风大散关”的豪迈,也写过“王师北定中原日,家祭无忘告乃翁”的悲怆。
而绍熙三年(1192年),陆游身在何处?
贞晓兕急速回想。陆游晚年曾短期任职于蜀地,其后多次遭贬,辗转各地。史载他关心边事,即便身处后方,诗文中也常充满对前线战事的忧虑。难道,他竟亲身到了这靠近前线的地带?或是作为某种僚属、观察者,遭遇了这场溃败?
眼前这个伤重咳血、却依然遥望沦陷山河、眼中悲愤如火的文士,除了那位至死念念不忘“但悲不见九州同”的陆放翁,还能是谁?
寒风卷起地上的沙土,掠过这片刚刚被鲜血浇灌过的土地,也掠过贞晓兕冰冷的面颊和陆游染血的衣襟。远处,夕阳如血,正一点点沉入连绵的、象征着故土沦丧的群山之后。天地间,一片肃杀与苍凉。
在这1192年深秋(或初冬)的西北旷野,一场军事的败绩刚刚写下注脚。而一个心系家国的诗人,与一个来自未来的、正为现代友谊边界而困惑的灵魂,在这弥漫着死亡与绝望气息的黄昏,不期而遇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