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又登上二楼,寻到了正在忙碌的内务张丞。张丞同样是个热心人,听闻是为寻回失物,且是对当事人意义非凡的野山参,立即放下手中的活计,道:“既是王录事亲自领来,又是紧要之物,某这便带娘子去内务库房认领。那锦囊我有些印象,收存时还特意记了一笔,因其包装考究,不似寻常物件。”
张丞领着贞晓兕去到僻静处的内务库房,果然从标有“拾遗”字样的木匣中,取出了那个熟悉的锦囊。贞晓兕接过,打开确认那支须发皆具、品相完好的老山参安然无恙,一直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下,感激与后怕的情绪交织,眼泪终究没忍住,扑簌簌滚落下来,忙不迭地向王录事和张丞行礼道谢。
王录事摆摆手,温和道:“物归原主便好。阁内往来士子众多,偶有遗落本是常事,能妥善归还,亦是本职。娘子往后仔细些便是。”
张丞也笑道:“看来此物确对娘子要紧。好了,快擦擦泪,收好吧。在这长安城里,官府办事,也未必尽是冰冷章程,总还有几分人情可循。”
从发现丢失到失而复得,前前后后不到半个时辰。
贞晓兕握着失而复得的锦囊,走在返回松筠小筑的路上,心中充满了不期而遇的温暖。那些原本只是官职名讳的“女吏”、“王录事”、“张丞”,此刻都化作了清晰而亲切的面容。他们的善意与高效,在这个庞大的帝国官僚体系中,为她这个小小的个体,点亮了盏温暖的灯。
这份感激,沉甸甸地揣在心里。她忽然想起,那位在秘书省风评极佳、以博学与严谨着称的夏林煜夏校书郎,似乎也对异域风物颇有兴趣。何不……以一杯来自遥远时空的“异域奇饮”,聊表谢意,也借此机会,看看这位年轻的才俊,是否如传闻中那般有趣?
主意既定,她便开始细心准备。选用最好的“单产地”咖啡豆,仔细调试机器,务求萃取出最完美的一杯。窗外的长安,已完全沐浴在金色的朝阳之中。
她知道,不久之后,位极人臣的宰相张说,将会在处置帝国机要的政事堂内,偶然见到这联诗,为之击节赞叹,并亲手将其题写于厅堂粉壁,誉其为当代“楷式”。而这首《次北固山下》(或其异文《江南意》)及其核心诗联,将穿透千载时光的烟尘,成为后世人们理解与追慕“盛唐气象”时,最经典、最不可或缺的文学注脚之一。
窗外的夕阳终于彻底沉入远山背后,浓酽的夜色如墨汁般在天际洇开。丽正书院深处,仆役们无声地掌起了一盏盏灯。
温暖的灯光勾勒出两张对坐于茶案前、低声商讨卷册细节的身影,也柔和地照亮了不远处书案上,那张墨迹已干、却仿佛仍在静静呼吸的诗笺。笺上,“海日生残夜,江春入旧年”十个字,在昏黄而稳定的光晕下,散发着幽幽的墨香与灵光,仿佛正在这帝国藏书的心脏地带,无声却有力地,预言着一个真正的文学盛世,那即将降临的、无可阻挡的黎明。
野山参的滋味,在贞晓兕舌尖化开时,带着泥土的深沉与岁月积淀的微苦回甘。她本是为答谢夏林煜相助之情,特意备下此物,辅以那杯跨越时空的哥伦比亚咖啡,二人于松筠小筑的竹影下,进行了一场关于典籍、诗文与异域风物的长谈。夏林煜对那杯“漆黑如药、香气奇崛”的饮品惊异不已,对野山参的来历也听得入神。贞晓兕心中充盈着一种分享的愉悦与感恩的平静。
或许正是这份难得的、发自内心的纯然善意,触动了某种玄妙的机制。当晚,当她独自在灯下翻阅白日与夏校书讨论的诗文笔记时,怀中那枚温润的“清廉”印忽然微微发烫。
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轻缓,却带着一种明确的“推送”感——不是被动地流离,倒像是系统(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东西)对她今日心绪的一种嘉许,赠予了一次格外“新鲜好玩”的跳跃。
视野中唐代书房的简朴线条如水波般荡漾、溶解,又被新的色彩与轮廓迅速填充、固化。待她站稳身形,定睛看去,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处颇具规模的园林之中。时值深秋,天高云淡,与她离开时的长安盛夏截然不同。
园林建构疏朗大气,叠石理水颇有章法,但细节处又流露出不同于唐宋的、更为简放自然的意趣。远处有亭台楼阁的轮廓,飞檐弧度较唐式更为高挑。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草木气息,与一丝隐约的、她曾在后世北方嗅到过的干燥爽冽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身,衣衫已悄然变换,是一身符合此时代特征的、质料尚可的右衽襦裙,外罩一件半臂,颜色素净。她心中默算,根据环境、建筑风格与植被气候推断,这次跳跃,大约将她送到了公元一千三百年左右的时代。元代。地点……似乎是北方,很可能便是元大都(北京)的郊野或某处官宦私园。
正思忖间,一阵清越而略带沧桑的吟诵声随风传来:
“……九重天,二十年,龙楼凤阁都曾见……”
贞晓兕心中一动,循声走去。穿过一片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