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石记圣主福寿之符。再往后,群臣贺表月月不绝,李林甫等甚至请舍宅为观,以贺“祥瑞”。
“认知失调的缓解策略。”贞晓兕洞察到,“面对衰老和终将逝去的现实(与长生渴望冲突),以及潜意识中可能对朝政隐患的些微不安(与盛世认知冲突),玄宗需要不断通过尊号、祥瑞、封禅(未成)、崇道等活动,来强化‘我乃天命所归、神人共佑、功德圆满’的自我认知,减少内心的焦虑与矛盾。这本质上是一种自我欺骗与迷信强化的心理防御机制。”
贞晓兕在鸿胪寺虽时日不长,已感受到官场的压抑氛围。以李林甫为首的当权派,为固宠专权,大力推行“蒙蔽政治”。他交结宦官妃嫔,探听玄宗好恶,“顺旨”行事;堵塞言路,恐吓谏官“明主在上,群臣顺之不暇,毋多言”。
其名言“君等不见立仗马乎?食三品料,一鸣辄斥去,悔之何及!”生动刻画了其威吓群臣、保持缄默氛围的手段。贞晓兕亲眼见过,一位老主簿因在会议上对接待新罗使节的规格提出异议,次日便被调去管库房。
“恐惧管理与群体盲思。”她分析李林甫的权术,“制造恐惧氛围,使百官为保禄位而沉默顺从,形成‘皇帝永远正确、宰相英明’的假性共识。任何提出不同意见者,都被视为破坏和谐、别有用心,遭到无情打击。组织内批判性思维被系统性压制。”
外戚杨氏一族的生活,贞晓兕虽未亲见,但从传闻中已觉惊心。韩国、虢国、秦国三夫人及杨銛、杨锜五家,甲第洞开,僭拟宫掖。车马仆从,照耀京邑,互相夸赏。每构一堂,费逾千万,见他人宅第有胜己者,辄毁而重建。
“炫耀性消费达到病态程度。”她记录,“这不仅是享受,更是权力展示与社会竞争。通过极致的奢侈,向外界(包括皇帝和同僚)展示自己圣眷之隆、财富之巨,巩固地位,威慑对手。这种风气自上而下蔓延,严重败坏官场生态与社会风气。”
府兵制败坏后,募兵制渐成主流,边境设立十大节度使,拥兵自重。贞晓兕从鸿胪寺的边情简报中看到,安禄山身兼范阳、平卢、河东三镇节度使,精兵二十余万,占天下兵镇之半。其势力范围内,文武将吏,自行署置,租赋不上供,渐成独立王国。
而朝廷对此不仅不以为忧,反因安禄山“愚忠”表演和不断进献“祥瑞”(如所谓“瑞禽异兽”、“甘露”)而更加宠信。
“代理问题与信息不对称的经典困境。”贞晓兕指出,“皇帝(委托人)远离边境,无法直接观察节度使(代理人)的行为。代理人(安禄山)通过选择性汇报(献祥瑞、表忠心)、形象管理(憨直愚鲁表演)和利益输送(贿赂近臣宦官),成功塑造了对自己有利的形象,掩盖了真实意图和实力膨胀。委托人因沉溺享乐、厌恶复杂信息,也乐于接受这种简单化的‘忠诚’叙事,导致监督完全失效。”
她继续写道:“激励扭曲同样严重。帝国的激励机制(爵位、赏赐、荣耀)过度与军功挂钩,且对军功的审核流于表面(往往听信边将奏报)。这导致边将有强烈动机发动战争(无论必要与否)、夸大战绩、甚至挑起冲突以邀功。而战争带来的巨大利益(俘虏、掠夺品、朝廷赏赐)又进一步腐蚀了军队。短期利益驱动取代了长远国防考量。”
写下这些分析,贞晓兕搁笔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即使作为旁观者,那种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的压抑感,以及清晰看到悲剧轨迹却难以直接干预的无力感,依然萦绕心头。
她知道,自己所能做的,或许只是在像教导小高、与白公子诗夫子交往这样的微小缝隙中,播撒一点理性与善意的种子。至于这些种子能否在未来的土壤中发芽,延缓或减轻一些苦难,非她所能掌控。
窗外,金陵的春夜静谧。
秦淮河的笙歌隐隐传来,那是这个盛世最后的欢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