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晓兕暗叫不好,说漏嘴了。杜甫《赠卫八处士》写于安史之乱后,此时尚未问世。她忙圆场:“妾身胡诌罢了。见二位即将天涯相隔,心有戚戚。”
诗夫子叹道:“道友此语,道尽离人衷肠。少伯此去,我们确如参商二星,一西一东,难再相逢。”他提笔在墙上题诗——这是唐代文人雅士的习惯,在酒楼驿站题诗留念。
诗是旧作《芙蓉楼送辛渐》,但此刻写来,别有深意:
寒雨连江夜入吴,平明送客楚山孤。
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
写罢,他转向贞晓兕:“道友,此诗我本为送友人辛渐返洛阳而作。但今日,我想将它也赠予你与太白兄。无论少伯身在何方,此心如玉壶冰清,永不改易。”
贞晓兕眼眶微热。她看着墙上墨迹未干的诗句,知道这是诗夫子的真心——也是他留给后世的铮铮傲骨。后来他确实做到了:在龙标任上,他清廉自守,体恤民瘼,虽处蛮荒,诗心不改。直到安史之乱爆发,他在还乡途中被濠州刺史闾丘晓所害,终年六十岁。
而此刻,他四十一岁,正当盛年,以为这只是仕途一次寻常挫折。
白公子也动了情。他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江心明月,忽然朗声吟诵:
“青天有月来几时?我今停杯一问之。
人攀明月不可得,月行却与人相随……”
是《把酒问月》。贞晓兕静静听着。这首诗的完整版她读过,但亲耳听白公子在长江边、在送别夜吟出,感受截然不同。那声音里有醉意,有狂放,有对宇宙的叩问,也有对友人的不舍。
吟到最后几句,白公子转身,眼中似有泪光:
“唯愿当歌对酒时,月光长照金樽里。”
他举起酒杯,对着明月:“诗夫子,贞晓兕,今夜明月为证,白公子此生,永记此谊!”
诗夫子举杯相和。贞晓兕也举杯。三只酒杯在空中轻碰,酒液映着烛光与月光,碎成点点金芒。
送走诗夫子后,贞晓兕有段时间闭门不出。她在松筠小筑的书房里,整理这几个月在大唐的观察记录。
作为鸿胪寺主簿候选人,她有权限查阅一些涉外文书;作为女冠,她能接触到各阶层人士;作为穿越者,她更能从宏观视角审视这个处于巅峰却暗藏危机的时代。
她铺开纸笔,写下标题:《天宝七载社会心理观察》。
“玄宗晚年,呈现典型的过度补偿心理。”她写下分析,“早年通过勤政开创开元盛世,获得巨大成就感。晚年则试图通过军事上的‘赫赫武功’来证明自己依然英武、帝国依然强盛,满足自我实现与遗产需求。”
她想起近日鸿胪寺收到的边报:哥舒翰强攻石堡城,唐军死伤数万,终于拿下这座吐蕃要塞。捷报传到长安,朝廷大庆,玄宗厚赏哥舒翰及有功将士。但贞晓兕从吐蕃使节私下流露的信息得知,石堡城战略意义有限,且吐蕃主力早已转移。这场胜利,代价高昂,实效寥寥,但在玄宗和朝野主战派看来,却是“国威远扬”的象征。
更让她心寒的是,朝廷为补充边军兵力,将大量流放犯人发配戍边。这些人未经训练,装备简陋,往往成为战场上的炮灰。高层在追求功业时,已对个体代价产生去人性化的麻木。
贞晓兕翻看鸿胪寺收藏的各地贡赋记录。在杨国忠(此时还叫杨钊)的“精心”管理下,大唐财政报表光鲜亮丽。
杜甫《忆昔》诗中“稻米流脂粟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”的景象,至少在太府寺左藏库中,是“真实”的。杨钊奏请将各地租赋就地购买轻货(如布帛绸缎),运抵长安,不断上报国库充盈,亘古未有。
天宝八载二月——也就是明年,玄宗将率百官参观左藏库,见金银帛绢堆积如山,龙心大悦,对杨钊大加赏赐。自此,玄宗“视金帛如粗麻,赏赐无限”,奢靡之风更炽。
但贞晓兕从地方来的商人、士子口中听到另一面:为完成朝廷指标,州县加紧搜刮,许多百姓被迫卖儿鬻女。关中地区因漕运压力,粮价已开始波动。
“幸存者偏差与达克效应的结合。”她写下注脚,“皇帝只看到运到长安的、堆满仓库的财富(幸存的数据),看不到地方为完成指标而加紧搜刮导致的民生凋敝(被忽略的数据)。杨钊等聚敛之臣,利用专业知识(或伎俩)营造繁荣假象,而皇帝在长期脱离基层后,对此假象的认知能力下降,却自信满满,形成恶性循环。”
满足于文治武功的“成就”,玄宗开始追求更高层次的精神慰藉——长生与神圣。贞晓兕查阅近年的朝廷诏令和道教文书,发现尊号、祥瑞、封禅等活动越来越频繁。
天宝七载五月,玄宗接受群臣所上“开元天宝圣文神武应道皇帝”尊号。十二月,因传言玄元皇帝(老子)显圣于华清宫朝元阁,改会昌县为昭应县。
明年(天宝八载),将有太白山人李浑等上言见神仙,称金星洞有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