欢乐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诗夫子接过公文,拆开火漆。他的手很稳,但贞晓兕注意到他拆信时微微颤抖。信不长,他很快看完,沉默地将公文折好,收入袖中。
“如何?”白公子问。
诗夫子抬头,试图挤出一个笑容,却比哭还难看:“左迁龙标尉。即刻赴任。”
“龙标?”白公子霍然起身,“可是湘西那个‘五溪瘴疠地’?”
诗夫子点头:“正是。诏命说…江宁丞任内漕运损耗超出定额,虽事出有因,亦难辞其咎。”
白公子勃然大怒:“荒唐!江宁漕运之弊积重多年,你上任不过二载,已竭力整顿,何罪之有?定是朝中有人——”他忽地住口,意识到有些话不能说。
贞晓兕心中了然。
她知道天宝年间的官场:李林甫把持朝政,排挤文学之士;杨国忠初露头角,结党营私。诗夫子这种正直敢言的官员,被贬是迟早的事。龙标在今湖南洪江市,唐代属荒僻边地,号称“蛮烟瘴雨”,去那里等于政治流放。
诗夫子反而平静下来。
他重新坐下,为自己斟了杯酒,一饮而尽:“也好。江宁是非地,早离早清净。只是…”他望向贞晓兕,“辜负道友今日雅意了。”
贞晓兕摇头,轻声道:“王丞,诗云‘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’。今日之别,未必不是他日重逢之始。”
白公子却仍愤愤不平。他来回踱步,忽然抓住诗夫子手臂:“少伯,我与你同去!”
诗夫子愕然:“白兄,你——”
“我白公子一介布衣,无官无职,何处去不得?”白公子眼中闪着光,“湘西虽远,岂无好酒?瘴疠虽恶,岂无奇景?你我结伴而行,一路吟诗作赋,强似在此看人脸色!”
贞晓兕看着白公子——这个四十八岁仍如少年般冲动的诗人,心中涌起暖流。
她知道白公子是认真的。历史上,他确曾为友人千里相送,比如后来送孟浩然的“烟花三月下扬州”,比如送杜甫的“飞蓬各自远”。这种不计利害的赤诚,是白公子最动人的品质。
但诗夫子拒绝了。他握住白公子的手,诚恳道:白兄心意,少伯铭记。但你如今纵情山水,诗名满天下,正当遍览九州、酝酿新篇之时,岂能因我之故困守蛮荒?况且…”他苦笑,“我此去是戴罪之身,你若同行,恐惹非议。”
白公子还想争辩,贞晓兕开口了:“翰林,王丞所言有理。你二人皆天下才士,当如日月各行其道,交相辉映。强行同往,反为不美。”
她走到曲水边,拾起一片飘落的桃花瓣:“不如以诗寄情。今日上巳,我们三人联句一首,以明月为契,如何?”
白公子眼睛一亮:“好主意!”他看向诗夫子,“少伯,你可愿?”
诗夫子点头:“道友此议甚佳。”
贞晓兕命侍女取来白绢一幅,铺在石桌上,亲自研墨。她将笔递给白公子:“翰林先请。”
白公子也不推辞,提笔略一思索,在绢上写下:
“我寄愁心与明月”
七字如行云流水,笔力遒劲,仿佛真的要把满腹愁绪托付给那轮虚幻的明月。写罢,他搁笔长叹:“明月啊明月,你照尽千古离人泪,今日再添我一捧。”
诗夫子接过笔。他的手很稳,蘸墨时却在砚边停顿良久。终于落笔:
“随君直到夜郎西”
“夜郎”是古国名,在唐时泛指西南蛮荒之地,包括龙标。诗夫子用此词,既指地理之远,亦含身世之慨——自己如被放逐至化外之邦。
轮到贞晓兕。她提起笔,感受着羊毫的触感。作为穿越者,她知道这首诗在后世的面貌——白公子的《闻诗夫子左迁龙标遥有此寄》,只有四句。
她补上的一句闲话,倒也不会流传下去。
但在此刻,在748年暮春的金陵青溪边,这句话真实地存在着。她沉吟片刻,写下:“嫦娥为照五溪霜”。
嫦娥是月宫仙子,五溪是湘西的五条河流(雄溪、樠溪、酉溪、潕溪、辰溪),代诗夫子将去的蛮荒之地。“霜”字既指月光如霜,也暗示前路艰难、心境凄清。
写罢,三人围看白绢。
白公子击节赞叹:“好一个‘嫦娥为照五溪霜’!四月道友此句虽然单出,却,既承明月之象,又拓荒远之境,更含关切之情。”
诗夫子深深看了贞晓兕一眼:“道友以嫦娥喻月,是谓月中有仙,仙心有怜。少伯…领情了。”
贞晓兕微笑:“卑职只是凑句。倒是翰林这两句,情深意切,当可成篇。”
白公子若有所思。他盯着那二十一字,忽然道:“还需一句起兴…杨花,对,杨花落尽子规啼。此刻正是杨花飘零、子规啼血之季。”他取笔,在白绢上方空白处补上:
“杨花落尽子规啼,闻道龙标过五溪。”
至此,一首完整的七绝诞生。
贞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