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晓兕放下手中狼毫,目光越过院墙,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紫金山轮廓。她在这个时空已停留四月有余——这是自时空跳跃以来罕见的稳定期。身份是鸿胪寺新晋主簿候选人,表面理由是“通晓多国语言、精于外蕃礼仪”,实则因她在一次偶然的鸿胪寺宴会上,用流利的突厥语、吐蕃语和日语同时应对三位使节,震惊四座,被破格录用。
但只有她自己知道,这个身份是她精心运作的结果。穿越到大唐天宝年间,她需要一张合法的“身份牌”,而鸿胪寺这种涉外机构,最能包容她那些“来历不明”的语言能力和“异域见闻”。
“贞主簿,门外有客。”侍女轻声道,“一位自称白公子的先生,还有王江宁丞。”
贞晓兕眼中闪过笑意。来了。
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道装——浅青色交领襦裙,外罩月白色半臂,腰间系着茅山派的太极鱼纹丝绦。头发未梳复杂发髻,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,额前几缕碎发随风轻拂。
这是她在这个时空的另一个身份掩护:登记在茅山道观名册上的女冠,法号“四月”,取陶弘景“四月先生”之号以示传承。道籍给了她出入自由、结交各界的便利,也符合她身上那种穿越者特有的疏离气质。
走到前厅时,白公子和诗夫子已自顾自坐在茶席旁。白公子正举着茶杯对着天光细看,四十八岁的他须发乌黑,面容清癯,眼中仍闪烁着青年般的狂放光芒,只是眼角细纹泄露了岁月痕迹。他穿着象牙白圆领袍,腰间挂着酒葫芦和一枚和田玉佩——那是三年前被“赐金还山”时玄宗所赠,他时刻戴着,不知是念旧还是自嘲。
诗夫子则安静许多。四十一岁的江宁丞穿着浅绯色官服,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郁色,嘴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见贞晓兕进来,他起身行礼:“四月道友。”
白公子则挥挥手:“四月啊,你这儿可有新酿的桑落酒?今日我与少伯(诗夫子字)要喝个痛快!”
贞晓兕微笑还礼,吩咐侍女取酒。她看着这两位即将在文学史上留下璀璨篇章的诗人,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——她知道他们的命运,知道这个盛世即将倾覆,知道眼前的欢聚很快会被战乱冲散。但她不能言说,只能在这有限的时空交错中,留下一些温暖的印记。
三月初三上巳节,贞晓兕在松筠小筑的曲水边设了“流杯宴”。
这是她精心准备的。院子一角引活水成曲渠,宽仅尺余,蜿蜒流过竹林、假山、花丛,最后汇入院中小池。她命人用轻木制成小杯,杯中盛着自酿的桃花酒,顺水漂流。宾客沿岸而坐,杯停谁前,谁便取饮作诗。
白公子大赞:“此雅事当浮三大白!”他已脱去外袍,只着内衬的浅青襕衫,箕踞坐在渠边青石上,毫不拘礼。
诗夫子相对端正,但眉眼也舒展许多。他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漕运纠纷,能偷得半日闲,已是难得。
贞晓兕作为主人,穿了一身藕荷色道装,发间插着新摘的桃花。她举杯道:“上巳修禊,祓除不祥。愿今日流水带走烦忧,桃花寄来安康。”
酒过三巡,木杯在曲水中打了几个旋,停在诗夫子面前。他取杯饮尽,沉吟片刻,为友人道:
“寒雨连江夜入吴,平明送客楚山孤。 洛阳亲友如相问,一片冰心在玉壶。”
白公子拍掌:“少伯此诗清新!”
贞晓兕心中一惊,觉得自己莫非在梦中,这诗是少伯被贬谪到西南之后所作啊。
不过,这首诗平仄工整,深远的意境,通过声律的和谐统一了情感的起伏。不过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,连用两平,第五字为仄,形成仄平平平平仄仄的变体——“白公子,这样用可以吗?”
当然!”属于一三五不论范围内的正常变化!”
贞晓兕心想:王昌龄不愧是七绝圣手,在严格的格律中达到了羚羊挂角,无迹可寻的化境。
这时白公子随手折了枝桃花丢入水中,花瓣随波逐流,“我便以桃花为引为友人道:
“李白乘舟将欲行,忽闻岸上踏歌声。 桃花潭水深千尺,不及汪伦送我情。”
贞晓兕一听,觉得一定是在做梦了,这是李白55岁所作啊。而且根据史料考证,汪伦并非普通村民,而是唐代知名士人,曾任泾县县令,为汪华五世孙。他与李白、王维等人都有诗文往来。
袁枚《随园诗话补遗》记载了一个广为流传的典故:汪伦写信邀请李白来泾县,信中巧妙运用双关:先生好游乎?此地有十里桃花;先生好饮乎?此地有万家酒店。
李白欣然前往后才发现,是潭水之名,是店主姓氏,这一幽默的误会成为文学史上的佳话。
院门忽被叩响。
一名鸿胪寺的小吏匆匆进来,见到诗夫子,躬身递上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