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晓兕点头:“这正是权力腐蚀的典型路径。它很少是突然的堕落,而是渐进的妥协。今天原谅自己一个小懈怠,明天接受一个小谄媚,后天默许一个小不公…日积月累,君子变庸人,明君变昏君。”
她停顿片刻,说出一个更深刻的观察:“而且,陛下可能陷入了一种‘创造性转移’——他将治理国家的创造力,转移到了艺术创作上。你看,《霓裳羽衣曲》的编排何其精妙,梨园的训练何其严格,他对音乐、舞蹈、戏剧的投入,不亚于当年对朝政的投入。只是,艺术创造的成就感,替代不了治国理政的责任感。曲子弹得再好,百姓不会因此吃饱穿暖;舞蹈排得再美,边疆不会因此安定太平。”
小高恍然大悟。是啊,陛下如今谈起音律、舞蹈、戏剧时,眼中闪烁的光芒,像极了早年谈起治国方略时的神采。他是在用艺术领域的“再创业”,来填补政治领域“无新目标”的空虚。
“但这种替代是危险的,”贞晓兕继续,“因为艺术是私人的,政治是公共的;艺术可以完美控制,政治充满不确定性;艺术追求美,政治必须面对丑。陛下越来越沉浸在可以完美控制的艺术世界里,逃避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世界。而这,正是安史之乱即将爆发的深层心理背景——一个逃避现实的君王,必然面对失控的现实。”
夜深了,烛火将尽。贞晓兕将一卷手抄的《曹操诗集》递给小高。
“这卷诗里,我特别标注了《龟虽寿》。你带回去,不必给陛下看,但你自己可以时常读读。尤其是这几句——”
她翻开诗卷,指着那四行:
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。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”
小高默念这十六个字,感到胸腔中有某种东西在苏醒。他今年也五十多岁了,在宫中侍奉一辈子,早已习惯了自己“奴婢”的身份和“工具”的定位。但此刻,这四句诗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从未开启的匣子。
“小高将军,”贞晓兕的声音变得郑重,“你今年五十有四,与碣石山上的曹操同龄,与杀三子时的陛下同龄。你也是‘老骥’,你的‘枥’是这座宫殿,你的‘千里志’是什么?”
这个问题如雷贯耳。
小高从未想过。宦官的一生,就是侍奉的一生。主人的志向就是他的志向,主人的喜怒就是他的喜怒。他有过自己的“志”吗?
贞晓兕不待他回答,继续说:“你不必回答我。但请你想想:如果你只是一味顺应陛下的变化,那么你只是历史的被动记录者。但如果你能在适当的时候,以适当的方式,提醒陛下一些他忘记的事——比如他早年励精图治的样子,比如百姓真正的需求,比如权力真正的责任…那么,你就是在创造历史。”
她压低声音:“安史之乱的种子已经播下,但距离发芽还有十一年。十一年,足够做很多事。不需要翻天覆地的改变,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,施加一点点微小的影响——就像在激流中投入一颗小石子,波纹会扩散到你意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小高握着诗卷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他想起曹操五十七岁亲征关中,想起陛下五十七岁沉迷长生。两个同龄人,走向截然不同的晚年。
“我能做什么?”他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首先,改变你看待陛下的方式。”贞晓兕说,“不要只把他当主子侍奉,把他当一个人来理解——一个曾经英明、如今迷失、但或许还有救的人。理解他的孤独,他的恐惧,他的空虚,然后你才知道,在什么时刻,用什么方式,说什么话,才能真正触达他的内心。”
“其次,保护好你自己。在李林甫、杨国忠的权斗中生存下来,保持接近陛下的位置。活着,才有机会。”
“最后,”她看着小高的眼睛,“记住你今天看见的碣石山,记住《观沧海》的气象,记住‘老骥伏枥’的精神。你自己先要成为一个有‘志’的人,才可能唤醒另一个人的‘志’。”
小高站起身,深深一揖。这是他作为宦官很少行的士人之礼。
“多谢先生教诲。”他改了称呼,不再叫“娘子”,而称“先生”。
贞晓兕微笑还礼:“我不是在教诲你,我是在与你分享一个观察:历史不是必然的,人性不是固定的。曹操可以五十三岁仍有宇宙豪情,陛下为什么不能五十九岁重拾励精图治?关键在于,有没有人,在什么时候,用什么方式,点亮那盏几乎熄灭的灯。”
她送小高到殿门口。门外,长安的夜空星河灿烂,与碣石山所见的是同一片星空。
“小高将军,你看这星空。”贞晓兕仰头,“曹操看见时想的是‘星汉灿烂,若出其里’,那是吞吐天地的气魄。下次陪陛下观星时,你不妨也想想,这片星空下的大唐,应该是什么样子?陛下心中的大唐,又是什么样子?”
小高点头,将诗卷小心收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