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的他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寒门学子,而她已是武林名门引以为傲的嫡传弟子。她在雪中舞剑的身姿,如惊鸿照影,刻骨铭心。他为她写下一首首炽热的诗篇,她在他的诗稿空白处,用朱砂画下小小的剑谱作为回应。那些月下的青涩誓言,那些关于未来的简单憧憬,仿佛还在耳边,却清晰得令人心痛。
那是一场多么盛大的、却无疾而终的初恋。它没有争吵,没有背叛,只是在现实的门第与前途面前,自然而然地…搁浅了。他娶了能助他仕途的名门闺秀,她远走江湖,音信渐稀。
没有正式的告别,没有彻底的了断,就像一首写到最激昂处的乐章,骤然中断,余音悬在半空,二十年来,从未真正落下。
“张相好雅兴。”一个清冷得如同这雪夜的声音,毫无预兆地从身后响起。
张说猛然回头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但见月门下立着一个素衣女子,未施粉黛,容颜虽已染上风霜,但那眉眼的轮廓更添魅惑,还那挺拔如竹的身姿——
“晓兕?”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这个他以为早已封存在记忆深处、属于“未完成”过去的名字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,被现实重新唤醒。
侍中源乾曜的府邸,今夜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烛光摇曳,映照着这位素以“政坛不老松”着称的老臣眉宇间深锁的忧色。三五清流好友围坐,皆是满面愁容,室内的空气因这忧虑而显得格外凝重。
“张公此举,无非是借封禅以固位邀宠啊!”一位年轻的门生愤愤道,试图为这场争执找到一个清晰的敌人,“老师今日廷争,面折庭争,大快人心!”
源乾曜却缓缓摇头,饮尽杯中略显苦涩的浊酒,叹道:“快意与否,于老夫已是次要。我所忧者,非一人之得失,而是天下之势,是那被‘圆满’的虚名所掩盖的裂痕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洛阳城雪夜里零星闪烁的万家灯火,那每一盏灯下,或许都有一份不为盛世华章所知的艰辛:
“你们可知,山东诸州,去岁蝗灾,今岁又旱,百姓早已以草根树皮为食,州府仓廪空虚,饿殍已现于野。此时举数十万之众,千里奔赴泰山,沿途州县需供应粮草,征发民夫,这‘供帐不办’的,又何止一个李朝隐?那将是千百个李朝隐,是无数鬻儿卖女的哭声!这封禅,若成了,是陛下与张相的千古美谈;若不成,或因此激起民变,谁来承担这后果?它看似一个完美的句号,实则可能是一个巨大悲剧的冒号。”
他回身,目光扫过众人,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清醒:
“张说精通典仪,善构盛世图景。但他所见的,是青史留名,是君王笑颜,是那个可以载入史册的、圆满的‘完成’;我所见的,却是驿道旁即将增加的饿殍,是州府账簿上无法弥补的赤字,是无数家庭被迫‘未完成’的生计。陛下被开元以来的治绩所鼓舞,一心效仿太宗皇帝,欲行千古盛事,填补…填补某些私憾。我若不言,谁还敢言?难道真要等到府库耗尽,民怨沸腾,再来补救吗?那时,一切就真的无法挽回了。”
“可是,”另一位友人迟疑道,声音中充满关切,“张说势大,深得帝心,老师如此强硬反对,只怕…于您自身不利啊。”
“老夫年事已高,官至侍中,夫复何求?”源乾曜平静地打断他,语气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淡然,“正因如此,才更须尽到‘侍中’之责。侍中者,侍从帷幄,切问近对,匡辅君失。若人人都明哲保身,眼见君王行差踏错而缄口不言,只顾追求那表面的‘圆满’,要这‘政坛不老松’何用?不过是一截随波逐流、助长虚火的浮木罢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张说可以骂我‘沮格大礼’,可以与我隙末。但只要陛下因我之言有一丝犹豫,能让这封禅之议暂缓,能给山东百姓一丝喘息之机,能让这所谓的‘盛世’多一些扎实的根基,少一些虚浮的风险,我源乾曜,便对得起这身紫袍,对得起‘不老松’这三个字。有些事,宁可‘未完成’,也强过‘错误地完成’。”
窗外,寒风乍起,吹动光秃的枝桠,发出呜呜的声响,仿佛应和着这位老臣孤独而执着的坚守,对抗着那席卷而来的、急于求成的“完成”的浪潮。
张说的书房内,炭火噼啪作响,试图驱散二人之间那长达二十年的冰封时光。
贞晓兕解下红色斗篷,露出依旧清丽的面容。岁月待她不算刻薄,未曾夺去她眼中的神采,只在眼神添了几道睿智,反而更显历经风霜后的沉静风韵。然而,她那疏离的神态,比窗外的冰雪更让张说感到寒冷。
“一别二十年,张相风采更胜往昔,权势滔天,恭喜了。”她的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,却字字如针,刺向张说心中最隐秘的角落。
“晓兕,你我之间,何必一见面就如此…”张说苦笑,试图在她面前维持的宰相威仪,瞬间土崩瓦解,“你突然来访,不会只是为了讽刺我这个故人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