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明摆了摆手，语气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固执：“周宁与孤并无直接冲突，只要孤固守益州，不参与帝位之争，他未必会对我动手。如今大周纷乱，各自守土安民即可，何必再添战火？”
“各自守土？”孔育德惨然一笑，眼中满是失望与悲凉，“太子到现在还在做着偏安一隅的美梦！周宁的野心是整个天下，不是一城一池！您以为您缩在益州，就能安稳度日？不过是延缓死期罢了！”
“陛下已经愿意让出三城赋税，愿意与您共分天下，如此诚意，您为何视而不见？！”
周明沉默片刻，最终还是摇了摇头，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：“大学士不必再劝。出兵之事，孤绝不会答应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孔育德，语气缓和了几分，却更显残忍：“孤会拨给您一批粮草，送您平安返回帝都。此后，帝都与周宁之争，益州严守中立，两不相帮。”
严守中立，两不相帮。
这八个字，彻底浇灭了孔育德心中最后一丝希望。
他看着眼前这位优柔寡断、胆小如鼠的宗室王爷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直冲头顶。他千里奔波，冒雪赴险，原以为能说动周明结成同盟，共抗周宁，却没想到，最终只换来一句中立旁观。
周立赌上的最后一丝希望，碎了。
大周最后的转机，断了。
孔育德怔怔地站在原地，良久，才缓缓挺直了早已苍老的脊梁，对着周明深深一揖，这一揖，不是谢恩，而是彻底的诀别。
“太子殿下既然心意已决，老臣不再多言。”
“只是今日您见死不救，他日周宁兵临益州，还望王爷莫要后悔！”
话音落下，孔育德不再看周明一眼，转身拂袖，大步走出了议事厅。
门外风雪正急，冰冷的雪花拍打在他的脸上，刺骨寒凉，却远不及他心中的万分之一。
他知道，自己这一趟益州之行，彻底失败了。
周明的懦弱与犹豫，把周立，把帝都，把整个孔家，全都推向了绝路。
而议事厅内，周明望着孔育德萧瑟离去的背影，长长叹了一口气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，可很快，又被偏安自保的念头压了下去。
他以为中立是万全之策。
却不知，在这乱世棋局之中，不选择，便是最愚蠢的选择；不站队，早晚被两边一同吞噬。
周宁的铁蹄，不会因为他的退缩，就停下半步。
周立的覆灭，已经进入了倒计时。
屏风之后，魏无忌缓步走出。
青衫垂落，步履沉稳，可眼底深处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凝重。
他抬眼望向殿中垂首而立的太子周明，少年储君往日里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，只剩下一身掩不住的落寞与颓唐，像被寒霜打蔫的松柏，再无半分锋芒。
“太子殿下，”魏无忌声音低沉，带着几分迫不得已的无奈，“事到如今，我等也是别无选择。周宁如今兵锋正盛，剑指帝都，势不可挡。若此刻我等再深陷周立与周宁的内斗之中，只会引火烧身，加速败亡。唯有暂避锋芒，借他们兄弟相争的空隙暗中积蓄力量，方为上策。”
周明长长叹了一口气，那声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压垮整座宫殿。
他抬手按住眉心，指节泛白，语气里满是迟来的悔恨：“孤……悔不当初。若当初一念决断，直接将周宁斩草除根，今日何来拥兵自重、威震天下的镇北王？一切，都是孤的妇人之仁。”
魏无忌上前一步，语气愈发恳切：“殿下，事已至此，追悔无用。即刻传旨，命裕亲王收束兵力，停止一切与周宁的无谓争斗。我等此刻需保存实力，据险自守，与周宁划地而治、分庭抗礼，方有一线生机。”
周明缓缓闭上眼，肩头微微垮下，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：“罢了……看来，这大周的皇位，终究与孤无缘了。”
一句话，道尽储君梦碎的悲凉。
望着眼前彻底泄了气、再无斗志的太子，魏无忌心中亦是五味杂陈。
他沉默片刻，沉声劝解：“殿下万万不可自弃！我等坐拥益州、西州两大要地，兵精粮足，更有两位亲王坐镇指挥，地势险要，易守难攻。周宁即便势大，想要一举踏平我等，也是难如登天！胜负未分，乾坤未定，不到最后一刻，谁又能断言，谁才是这天下最终的主人？”
周明缓缓睁开眼，目光空洞地点了点头，却再无半分回应。
魏无忌望着他这副颓废失神的模样，心底重重叹了一口气，终究不再多言，对着太子深深一揖，转身迈步，消失在殿门之外。
殿内，只余下一片死寂，与太子周明孤身而立的落寞身影。
孔育德黯然离开了益州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