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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月16日,又到了新的周一,上午11时03分,涩谷区广尾大厦8楼,新世纪制作1号录音棚。
汗水顺着上原俊司的颈项滑落,浸湿了白色棉质衬衫的领口。
他修长的手指悬停在YAmAhA-cF三角钢琴的黑白琴键上方,如同猎鹰在空中凝滞的瞬间。
录音棚里闷热难耐——为杜绝一切可能干扰录音的杂音,同时也是为了保证钢琴的木质构建不受温度的影响,空调系统从录制开始便没有启动过,唯一的光源来自乐谱架上那盏柔和的暖光灯。
《c小调奏鸣曲K.457》第一乐章第52小节,最后三个音符的振动在绝对安静的空气中渐渐消散,上原俊司却没有移动。
他保持着弹奏结束时的姿势,双眼紧闭,眉头紧锁,十五秒……三十秒。
“停。”
这声低语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
上原俊司从钢琴盖上拿起那条被折叠整齐的白色麻质手帕,缓慢而仔细地擦拭掉额头、颈后、指尖的汗水,接着便从琴凳上站起了身。
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时,控制台前的戴蒙和约瑟夫同时抬起头,坐在角落沙发上的托马斯和小林健次郎也同样如此。
“第七次了。”
戴蒙推了推金丝边眼镜,声音里混合着敬佩与疲惫,“威廉,这个乐章我们已经录了七遍。”
“七遍错误的演奏。”
上原俊司走到休息区旁的迷你冰箱前,取出一瓶矿泉水,一口气喝掉半瓶,“越录越糟,我现在正在远离莫扎特,而不是接近他。”
“约瑟夫,回放最后一遍,从呈示部开始……”
“好。”
录音师约瑟夫熟练地操纵着24轨模拟录音机,磁带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
“从第31小节开始,听左手的阿尔贝蒂低音伴奏音型。”
音乐从三对雅马哈NS-10m监听音箱中流淌而出,那是无可挑剔的技术呈现——每个音符清晰准确,力度变化一丝不苟,节奏精准如瑞士钟表。
戴蒙轻轻点头,专业性的欣赏写在脸上。
但在第38小节第四个八分音符处,上原俊司抬起手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挫败感,“这个降E音,我弹得像个会计师在做账——精确、冷静、毫无灵魂。”
戴蒙摘下金丝边眼镜,用天鹅绒布仔细擦拭镜片。
这个缓慢的动作仿佛是在给即将开始的争论争取思考时间,当他重新戴上眼镜时,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着专业而冷静的光芒。
“威廉,让我们理性分析一下。”
戴蒙的平稳的声音里,带着德国人特有的逻辑感,“你认为第38小节的降E音缺少灵魂,但请告诉我——在技术上,这个音有任何瑕疵吗?音高?时值?力度?”
上原俊司将矿泉水瓶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,瓶身凝结的水珠在柚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迹。
“技术正确不等于艺术正确,戴蒙,你是制作过肯普夫、布伦德尔唱片的人,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。”
“我当然清楚。”
戴蒙在控制椅上坐直身体,“但我也清楚,莫扎特最难的地方,恰恰在于他那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把握的‘平衡’。你的演奏如果过于个人化,乐评人会批评你‘浪漫化莫扎特’;如果过于克制,他们又会说你‘机械呆板’。我们需要找到那条钢丝,并在上面优雅地行走。”
约瑟夫适时插话,手指在调音台的推子上轻轻滑动:“我建议我们听听对比版本。我这里有一段上周录的第四遍,那段处理更自由一些。”
他熟练地切换音源,录音机开始转动。
音乐再次从监听音箱中流淌出来——这一次的演奏确实更富激情,强弱对比更明显,装饰音的节奏也更自由。
“停。”
这次是戴蒙抬起手,“听这里,第41小节的三连音,威廉,你在这里加入了轻微的rubato(弹性节奏),这在学术上是很有争议的,莫扎特的节奏应该像时钟一样精准,这是很多学者的观点。”
“莫扎特自己就不是时钟。”
上原俊司走到沙发上坐下,侧对着两人,“听听他写给父亲的信里怎么说——‘在演奏中必须有情感,必须有灵魂。’情感和灵魂怎么可能像时钟一样精准?”
“我们太执着于‘正确’地演奏莫扎特,以至于忘记了音乐本身。K.457是莫扎特仅有的两首小调奏鸣曲之一(另一首为A小调 K.310),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在他所有的钢琴奏鸣曲中,这是最黑暗、最具悲剧性的一首。1784年的莫扎特,表面上事业有成,但实际上呢?他与父亲关系紧张,与韦伯家族纠缠不清,在维也纳虽然成功却始终是个‘外来者’……”
戴蒙若有所思地点头:“你是说,要把这些背景都弹出来?”
“不完全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