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原俊司走回调音台前,手指在乐谱上划过,“我是说,我们要让音乐自己说话,而不是用我们预设的‘莫扎特风格’去框住它。这个降E音——”
他的手指点在乐谱上,“在c小调的语境里,它是个降二级音,有种特殊的、不安定的色彩,如果我把它弹得‘正确’、‘干净’,我就抹杀了这种不安定性,但如果我弹得太过,又会破坏古典主义的平衡。”
约瑟夫向前倾身,专业的兴趣被完全激起:“威廉,你认为理想的处理方式是?”
“微妙的倾斜。”
上原俊司闭上眼睛,仿佛在聆听内心的声音,“不是明显的rubato,而是在节奏框架内极其微妙的松紧变化。不是强烈的力度对比,而是在pp到mf这个狭窄范围内,做出十层不同的力度层次。就像……”
他睁开眼睛,“就像看一幅水墨画,远看是统一的灰调,近看却有无数层次的墨色变化。”
控制室陷入短暂的沉默,只有录音机待机状态下磁带微弱的嘶嘶声,和空调关闭后室内愈发明显的闷热感。
戴蒙终于开口,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:“威廉,你在要求几乎不可能的事,模拟录音的动态范围是有限的,麦克风捕捉到的细节也是有限的,即使你能弹出十层力度变化,录音设备也不一定能完整捕捉。”
“那就让我们挑战这个‘有限’。”
上原俊司的眼神坚定,“约瑟夫,我们现在的麦克风摆位是传统的Ab制式,对吗?”
“是的,两支Neumann U87,距离钢琴两米,高差三十厘米。”
“下午我们尝试一下近距离拾音,把麦克风移到一米以内,甚至更近,我想试试,如果我们不追求‘完美的厅堂感’,而是追求‘绝对的细节呈现’,会得到什么样的声音。”
约瑟夫惊讶地挑起眉毛:“那会捕捉到很多机械噪音——击弦机的声音,手指接触琴键的声音,甚至呼吸声。”
“那就让它们被听见。”
上原俊司思考片刻后说道,“在莫扎特所处的那个年代,听众就坐在钢琴旁边,他们能听到所有这些‘噪音’。我们现代人太执着于‘纯净’的录音,但也许这种纯净,恰恰让我们失去了音乐的某种真实质感。”
戴蒙交叉双臂,陷入了沉思,作为dG唱片的资深制作人,他参与过无数钢琴录音,从阿格里奇到波利尼,每个人都有一套自己的理论和坚持。
但眼前这个23岁的年轻人提出的想法,即使在见多识广的他听来,也颇为激进。
“威廉,你想做的不仅仅是演奏莫扎特,”戴蒙缓缓说道,“你想重新定义如何录制钢琴,至少是莫扎特。”
“我想回到本质。”
上原俊司纠正道,“不是重新定义,而是剥离那些层层叠叠的‘传统’和‘正确’,回到音乐本身,回到莫扎特写下这些音符时的最初冲动。”
小林健太郎——那位一直安静旁听的YAmAhA钢琴技师——这时清了清嗓子:“上原桑,如果您想尝试近距离拾音,我需要对钢琴做更精细的调整,击弦机的状态必须完美,任何一个细小的杂音都会被放大。”
“下午录制开始前能完成吗?”
小林看了看手表:“给我两小时,我需要调整榔头的硬度,处理一下低音区两个琴弦的泛音耦合,还有……您是否考虑过换一套琴弦?现在这套已经使用超过八十小时,金属疲劳开始影响泛音结构了。”
“那就更换,YAmAhA那边有备件吗?更换需要多长时间?”
“备件有的。”
小林健太郎立即回答,“YAmAhA为每台出厂的cF系列音乐会钢琴都配备了全套备用琴弦和击弦机零件,更换一套琴弦需要——”
他快速心算了一下,“如果是我一个人操作,需要大约两小时四十分钟。”
“那下午暂停录制,小林桑,麻烦你了,戴蒙,下午我们需要重新规划下录音方案。”
录音棚里的温度似乎又升高了几度,上原俊司看了眼墙上的时钟:11点21分,快速的决断道。
“嗨,我这就去给公司打电话。”
“没问题,正好调整下心态。”
“那上午就到这吧,大家辛苦了,时间不早了,先去吃午饭吧。”上原俊司一口气喝干手中的矿泉水,将瓶子扔进了垃圾桶。
…………
中午12点,新世纪制作公司,会长办公室。
上原俊司的办公室呈现出一种克制的秩序感,自从辞去社长的职务后,办公桌上的文件、各类报表都已经见不到了,除了一个精致的烟灰缸外,就剩下了电话机和摆在桌角的相框,上面是他和中森明菜在夏威夷度假时的合影。
他刚打开订制的中餐便当——第一层是广式蜜汁叉烧与酸梅酱鸭腿,第二层是白米饭与一小份例汤。
咚~咚~咚~~敲门声响起。
“请进。”
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