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灾厄推行平时不易行之策,又是指什么?”
洛凡目光微亮:“殿下,此次急报中,有一细节,不知各位大人可曾留意?奏报言‘禾稼尽食,唯余茎秆’,但又说‘红薯藤叶虽有啃食,然其块根埋于土下,受损稍轻’。此乃关键!”
众人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。
是啊,这次受灾最重的是传统秋粮粟、黍、豆,这些作物籽粒裸露或生于植株上部,易被蝗虫啃食绝收。
而红薯,主要收成在地下块根,地上藤蔓受损,对最终产量虽有影响,但远比绝收强。
“殿下!”
洛凡继续道,“此正是大力推广红薯、玉米等新作物的良机!可明发诏令,表彰受灾地区种植红薯之农户,因其‘耐蝗灾,保收成’。并宣布,凡受灾严重、今秋绝收之田地,明年春耕,官府将优先贷放、平价提供红薯、玉米种苗,并派农官指导种植。”
“同时,减免种植新作物田地的部分赋税。”
“如此一来,灾民得活路之望,朝廷推新粮之策,亦可借势深入。此天灾,反成推广良种之催化剂。”
“妙啊!”
工部尚书忍不住抚掌,“护国公此计,可谓化害为利,一举数得!既能安抚灾民,指明生路,又能趁势将红薯玉米推往更北、更干旱、或许以往推广不易之地!西北之地,本就多旱,红薯耐旱高产,若因此灾而广植,未来再有旱蝗,抗灾能力将大增!”
朱标眼中也露出赞许之色,连日阴郁的脸色稍霁:“此议甚好。沈植、推广两事,并行不悖。洛凡,你即刻会同户部、工部,拟出详细章程,包括以工代赈的具体工程项目、钱粮预算、人员调配;以及鼓励灾后改种新作物的具体措施、种苗调配、农官派遣等。务求详实,尽快呈报。另外……”
他转向兵部尚书,“传令九边及沿海各镇,加强戒备,非常时期,绝不容内外生乱!”
“臣等遵旨!”
众人齐声应道,殿内凝滞的气氛终于流动起来,虽压力未减,但至少有了清晰的方向。
众人领命退去,分头忙碌。
朱标独坐殿中,望着案头那几份刺目的灾报,又拿起洛凡留下的一份关于北方水利工程的旧议稿,若有所思。
内官悄声进来换茶,见太子殿下凝神沉思,不敢打扰,正要退出,却听朱标忽然问道:“北边……父皇和母后,到何处了?这消息,送过去了吗?”
内官忙躬身道:“回殿下,按行程,陛下与皇后娘娘应已近大同。灾报已以六百里加急同时呈送御前。”
朱标点点头,挥挥手。内官退下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格扇。南方的天空依旧湛蓝,但他仿佛能闻到北方那遮天蔽日的蝗群带来的尘土与绝望气息,也能看到无数灾民茫然无措的脸。
“以工代赈,推广新粮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洛凡的建议,眼神逐渐坚定,“天灾难避,但人事可为。总不能,让百姓年年看天吃饭,岁岁提心吊胆。”
他回到案前,提起朱笔,在空白的诏令纸上,开始亲自起草一份鼓励灾后重建、推广耐灾作物的旨意。
他要让西北的百姓知道,朝廷没有忘记他们,并且,正在为他们寻找一条,比以往更扎实的活路。
文华殿的灯火,又一次亮至深夜。
而一道道关于赈灾、工役、农政的指令,正从这灯火中飞出,奔向那片被蝗虫肆虐的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