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肩膀通红,像两条烧红的铁线,汗水混着雨水顺着脖颈往下淌,在下巴尖汇成水珠,滴进泥地里,砸出小小的坑。
走到半路,阿米尔突然脚下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泥地里,溅起的泥水打在我们脸上。哈桑从他背上滑下来,护士赶紧扶住,却发现阿米尔的脸白得像张纸,嘴唇开始发紫,像被水泡过的茄子——那是霍乱脱水的典型症状,血液正在变成黏稠的泥浆。
“你撑不住了。”左克想接过哈桑,却被阿米尔用尽力气推开。“我能行。”他挣扎着要站起来,腿却像灌了铅,刚站直就又要倒,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像被雨浇灭的火星。
扁鹊掏出随身携带的盐水瓶,拧开盖子就往他嘴里灌:“张嘴,补充盐分,不然血会稠得流不动。”阿米尔呛了几下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,却还是摇头,含糊不清地说:“留给……留给病人……”
杰克·伦敦没再说话,直接把阿米尔扛到肩上,像扛着捆不重的柴。左克则背起哈桑,我们一行人在雨幕中艰难地前行,阿米尔趴在杰克背上,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:“藤筐……藤筐里的药……别弄洒了……那是……那是他们的命……”
回到医院帐篷时,阿米尔已经开始抽搐,像条离了水的鱼。护士赶紧拿出静脉输液的针管,玻璃管里的液体是透明的,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流动的水晶。她的手抖得厉害,针头扎了三次才找到血管——阿米尔的血太稠了,像掺了泥沙的水,在针管里缓缓地流,带着股铁锈味。
这时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着个更大的药篓匆匆赶来,篓子里装着刚采的草药,还沾着新鲜的泥土。他看到阿米尔的样子,浑浊的老眼里立刻滚下泪来,砸在泥地上,晕开小小的圈。“这傻孩子,”老人用袖子抹着脸,声音哽咽,“昨天就说肚子疼,我让他歇着,他非说‘大叔大婶们还等着药’,硬撑着不肯说……”
“他体内的弧菌在扩散。”我盯着量子分析仪,屏幕上的红色区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,像团燃烧的野火,“普通盐水没用,必须用抗生素。”
左克立刻调出量子储备库,光屏上闪过一排排药物名称,他的手指在“广谱抗生素”上停住,轻轻一点,一支封装在透明管里的药液凭空出现在他手中,像从雨里凝结出来的冰。护士接过注射器,手却抖得更厉害了——我们都知道,这种药在加尔各答比黄金还珍贵,通常只供英国殖民者使用,当地人就算快死了,也未必能见到一滴。
“给他用。”古拉伯大叔突然按住护士的手,把注射器往前推了推,针头稳稳地扎进阿米尔的血管,“这孩子比谁都配用这药。他走的路,比谁都干净。”
药液注入血管的瞬间,阿米尔的抽搐突然停了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看到藤筐里的药罐都完好无损地摆在墙角,突然笑了,露出那颗豁牙,然后头一歪,又昏了过去,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,像沾了露水的草叶。
不知过了多久,雨突然停了。
天边裂开道缝,阳光像熔化的金子,从缝里淌出来,在恒河上织成条五彩的绸带。哈桑大叔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,护士用块干净的白布把他盖住,布上还留着阿米尔呕吐的痕迹,像朵丑陋的花。但另外三户人家的病人都活了下来,孩子们举着空陶罐,在帐篷外排成一排,踮着脚往里面瞅,等着阿米尔醒来。
左克的感知网覆盖了整个贫民窟,光膜上,绿色的安全区域正在一点点扩大,像春天的草芽漫过冻土——那正是阿米尔送药的路线,他用自己的脚步,在病菌肆虐的泥地里踩出了一条生路。“他的身体里,好像有种特殊的抗体。”左克望着光膜上的曲线,“能抑制弧菌的繁殖,比任何疫苗都管用。”
海伦的光带缠上阿米尔的输液管,旋律变得温柔起来,像雨后的阳光落在水面上。光带里浮现出十年后的画面:阿米尔穿着白大褂,在恒河边建了所医院,红砖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,门口种着大片姜黄和黄连,开着细碎的花。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,手里举着用陶土做的小药罐,再也不用担心喝了河水会生病。
三天后,阿米尔醒了。
他睁开眼说的第一句话就是:“药罐呢?”护士笑着指了指墙角,那里的陶罐已经空了,旁边堆着新采的草药,散发着清香。古拉伯大叔正在用铜锅熬着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