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米尔挣了挣,指着远处被雨雾吞掉一半的贫民窟,那里的草棚像浮在泥上的荷叶:“还有三户人家等着,他们不敢来医院,说前几天有个病人被活活烧死在草棚里,连屋顶的茅草都烧化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股拗劲,“我得把药送过去,不然他们就只能等着被‘火神’拖走了。”
左克的感知网悄无声息缠上阿米尔的手腕,光膜上立刻跳出条淡红色的曲线——少年体内已经有少量霍乱弧菌在游荡,像藏在草堆里的蛇,只是暂时还没亮出獠牙。“你已经被感染了。”左克的声音沉得像雨前的乌云,“为什么不留下治疗?”
阿米尔咧开嘴笑了,豁牙漏着风,露出的牙床有点发白:“古拉伯大叔说,我从小喝恒河水长大,肚子里早就养出‘抵抗力’了。”他拍了拍藤筐,里面的陶罐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,“再说,我要是倒下了,那些人就真没人管了。药罐里的姜黄汤,得趁热喝才管用。”
我们跟着阿米尔往贫民窟走,雨越下越疯,砸在头上生疼。脚下的泥地像块发过了头的面团,每踩一步都要陷进去半尺,拔出来时能听见“啵”的一声,像什么东西被扯断了。泥地里不时冒出死老鼠,泡得发胀,肚皮朝天,四脚僵硬地指着天,身上还叮着几只绿头苍蝇,在雨里嗡嗡地飞。
阿米尔的脚步却快得像泥鳅,在泥地里滑来滑去,对每一寸土地都熟得像自家院子。遇到积水深的地方,他就蜷起身子,把藤筐往背上勒得更紧,踩着水面上露出的石块跳过去,像只轻盈的小鹿。筐里的陶罐碰撞着,发出细碎的叮当声,在哗哗的雨声里格外清亮,像一串流动的风铃。
“这孩子每天要走二十多里地。”护士撑着把破伞跟在后面,伞骨断了两根,像只折了翅膀的鸟。她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“他爸妈去年死于霍乱,尸体是古拉伯大叔帮忙抬去烧的。老人心善,把他领回家,教他辨认草药,怎么煮姜黄汤,怎么用艾草熏屋子。现在他是贫民窟和医院之间唯一的桥,不光送药,还得把重症病人背回来——前几天他背个两百斤的壮汉,走了三里地,肩膀磨出的血把藤筐带子都染红了。”
快到贫民窟时,阿米尔突然停下,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,放在嘴边吹了声响亮的口哨。“啾——啾啾——”哨声刚落,三个裹着破布的孩子就从草棚后面钻了出来,像三只受惊的小兽,眼睛在雨里亮得惊人。他们的脚趾蜷在泥里,脚趾缝里还沾着草屑,却仰着头,巴巴地望着阿米尔的藤筐。
“药来了。”阿米尔蹲下身,藤筐压得他膝盖咯吱响。他从里面掏出三个小陶罐,罐口用芭蕉叶封着,揭开时冒出白汽,带着股辛辣的姜味。“快给你们爸妈喝,”他把陶罐塞进孩子们手里,掌心的温度透过陶土传过去,“喝完盖好被子出汗,明天我再送新的来。”
最小的那个孩子突然指着阿米尔的腿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:“阿米尔哥哥,你的伤口在流血。”
我们这才注意到,他的小腿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,大概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划的,雨水泡得伤口发白,边缘的皮肉翻卷着,像朵烂掉的花,隐约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。阿米尔低头瞥了眼,满不在乎地抓起一把泥糊在伤口上,黑黄的泥把血盖住了,像给伤口戴了顶帽子。“没事,”他拍了拍腿,“古拉伯大叔说,河底的泥巴能止血,比布包管用。”
扁鹊突然按住他的手,从药囊里掏出个小竹筒,倒出些青绿色的药膏,带着股薄荷的清凉味。“用这个。”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,先用干净的布条蘸着雨水擦净伤口周围的泥,再把药膏小心翼翼地涂上去,“这是用马齿苋和蒲公英熬的,能止血消炎,比泥巴干净。”
阿米尔愣了愣,手往后缩了缩,小声说:“谢谢先生,我……我没带钱。”他的脚趾在泥里蜷了蜷,像只受惊的虾。
扁鹊笑了,眼角的皱纹在雨里挤成朵花:“送药的人,哪能让自己带着伤走。”他把剩下的药膏塞进阿米尔手里,“要是不够,明天我再给你配。”
草棚里突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,像破旧的风箱在扯动。阿米尔立刻掀开用茅草和塑料布搭的帘子钻进去,我们也跟着进去,一股浓重的霉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里面光线昏暗,地上铺着层薄薄的稻草,一个男人蜷缩在上面,脸青得像块淤伤,嘴唇干裂得像块老树皮,每咳一下,胸口就剧烈地起伏,像只破了洞的风箱。
“哈桑大叔,喝药了。”阿米尔扶起男人,把一个稍微大点的陶罐凑到他嘴边。男人刚喝了一口,突然剧烈地呕吐起来,浑浊的液体带着股酸臭味,溅了阿米尔一身,把他洗得发白的粗布衬衫染成了深褐色。
“他快不行了。”护士蹲下身,摸了摸男人的脉搏,手指抖得厉害,“脉搏快得像打鼓,得赶紧送回医院输液。”
阿米尔二话不说,背起哈桑就往外走。男人看着瘦,却很沉,压得阿米尔踉跄了一下,膝盖在泥地上磕出个印子。但他很快稳住脚步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的方向挪,藤筐的带子勒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