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记得半夜渴醒时,她不过清了清嗓,就立刻有人给她递水。
怕她呛着,那人还从盒装牛奶外皮拆了支吸管塞她嘴里。
冬夜沉寂,美娟意识在混沌里浮沉,恍惚间,竟像是回到那年洪水里的摆渡船上,颠簸中总有双稳稳的手,护着她不被浪头掀翻。
不知几点,晨光像融化的酥油,在床畔投下朦胧的暖。
美娟昏沉转醒,只觉腰间比脑袋更沉。
定了定神,她忽然怔住——
发现某人正从背后紧紧拥着她。
她想挣开,那条手臂却忽地箍得更紧。
小伙子似的,坚定而有力。
细细感受之下,分明又比年轻时更沉,更缓,浸着岁月磋磨出的粗粝。
身子动不了,美娟下意识缩了缩脚,不出所料,在被子里撞上一双干燥温热的脚掌。
那双脚立刻局促地后撤半寸,却又迟疑着贴回来。
如同年轻时一样,每夜为她暖床。
怀民始终没出声,只将额头抵在美娟肩胛骨上,小心翼翼地摩挲着她睡衣的褶皱,像是无声的安抚。
好半晌,美娟都僵着身子不敢动弹。
她闭眼数着怀民沉稳的心跳,那些被岁月揉碎的过往,就在这一下一下的节奏之中莫名鲜活起来。
后颈忽然覆上更重的呼吸,像块焐热的璞玉贴上来,烫得美娟眼眶发涩。
耳尖也跟着发烫。
烫得美娟恍惚听见大哥带着笑意的调侃——
‘你啊,从小就惯会欺负人,也就怀民受得了你~’
她深吸一大口气,才堪堪压下那——因奚熹和大哥两人爱而不能,而升起的一大团意难平。
她缓缓抬手,指尖刚巧划过怀民腕间旧表带。
这么多年过去,这男人早已身居高位,可这块磨得发亮的旧表,始终是他身上最宝贝的物件。
秒针咔嗒咔嗒轻响,像把钝刀在时光里慢慢割着,割走了年少轻狂,割出了鬓角白霜,却也把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磕绊、误解,都磨成了表盘上温润的包浆。
当那发霉的时光被敲开,便露出封存已久的真心来。
美娟悄然将手覆上怀民手背,触到他指节处因抢险落下的旧伤。
其实她早就清楚,时间从不是冷硬的刻度,而是握在掌心的温度。
越久,越沉,越难割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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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夜之后,两人再没分房。
人到中年,降压药铝箔的脆响早已取代年轻时的枕畔私语。
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些时日,怀民无数次想要加把劲儿,将两人的和解落到实处。
可他实在没辙,只得致电主意向来最多的老弟。
赶巧老四要来燕城会亲家,雀跃的嗓音顺着听筒跨越千里:“放心吧三哥!整事儿这方面你老弟我最拿手!要么不出手,一出手准保让你和三嫂重回热恋时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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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日后,侄女恋恋会亲宴上,怀民趁着老弟将气氛煽呼到满室五彩斑斓之际,鼓足勇气,像年轻时一样,向美娟伸出微微发颤的右手邀舞。
彼时热闹的大包间内,美娟将手搁进怀民掌心的刹那,周围喧嚣都成了背景。
她向他迈出的第一步,似岁月迟来的应答,终于稳稳踏出。
舞步起落间,怀民踩错拍子时的窘状,像极了新婚夜拥着她、在她耳边说“别怕”时的模样。
明明紧张慌乱,却要佯装男子汉的憨直。
舞步交错间,怀民再次悄悄附在她耳畔。
可他没再做出无用致歉,取而代之的,仅是“谢谢”二字。
然而音乐太吵,美娟没听真切。
不过她也没继续追问。
因为最深的和解,从来不需要仪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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