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本该怒放的丁香,却在连绵阴雨中提前凋零。
残破的花瓣黏在玻璃上,像被揉碎的希望。
室内气压也低得难捱。
怀民每每推开家门,都下意识屏住呼吸,说话也小心翼翼。
一则新打探来的消息在他心头盘旋已有三两日——
西南局一位支援边疆的干部,不仅获得了表彰,还被组织特批了二孩指标。
他斟酌再三,才敢向美娟提及:“要是咱们也能搭上这政策,或许可以先找个稳妥的地儿……,之后等我做出成绩,咱再模糊处理孩子的出生日期。”
这种模棱两可的假设性方案,美娟听了只想冷笑——
“要是,或许,等,再。
司怀民,说来说去,你还不是在打安全牌?
既然半点风险都不敢担,你当初何必信誓旦旦说这孩子得要?”
--“对不起美娟,起初是我欠考虑……”
-“又道歉!除了道歉你还会什么!你考虑了吗?你分明是在权衡!权衡这件事的得失利弊!”
--“我……”
见美娟一说这些就激动,怀民所有解释都哽在喉头,最终化作一声叹息。
他眼睁睁看着一大团无形的雾,在两人之间疯狂膨胀。
终是意识到——
他必须更快地向上攀爬。
只有站得足够高,才能在这密林一样的体制里,挣出一线生机。
-
路局公示怀民拟任代理科长的消息,美娟是从技术员小罗那儿听来的。
那日她身子刚见好,正在店里接待外宾。
余光忽见一个圆润的熟悉身影——
小罗挺着微凸的肚子,一进门就冲她挤眉弄眼,一副跟她很熟的样子。
待美娟忙完,小罗便亲热地挽着她朝僻静角落走。
笑着掏出一大包东西递出,竟是妇女卫生带。
“嫂子,这都是单位发的劳保,牡丹牌儿新出的棉绒面。
我这不是有身子了用不上嘛,想着你这儿的店员都是年轻姑娘,正好当福利发发、”
“唷,多谢你惦记~”
美娟刚勉强接过。
就听对方话锋一转,“诶呦,瞅我这记性,你自己也可以用啊嫂子,你又没怀孕~”
话落,她身子又向前凑了凑,拖长的尾音似藏着针:
“你不会嫌弃吧~~~嫂子?”
好一个现实版农夫与蛇。
美娟认定,这个假惺惺的女人一定是怀疑什么了,才欠儿登似的跑来试探。
心里的火犹如即将喷发的岩浆,美娟简直想薅住这女人的头发质问——贱货!你的美满军婚是谁帮你牵的线搭的桥?你难道忘了吗?!
可她为了维持体面,出口却是云淡风轻:
“哪能嫌弃啊,谁不知道铁路发的东西质量过硬,我们家老司每年领回来的米面油,我吃着不知有多香。
就是盐有点咸,小罗你切记,要想身体健康,一定少放~”
“呵哈哈,我没觉得啊嫂子,可能我口重吧……”
之后这女人又说了些啥膈应人的话,美娟基本都是左耳进右耳出。
情绪起伏不大。
唯在此人谄媚恭喜她要荣升科长夫人时,险些当场反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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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怀民回到家就忙着做饭归置。
美娟一直在等他来说服自己打胎。
毕竟任何官职前头只要加上‘代理’二字,就意味着离正式不远了。
什么「要是」什么「或许」。
这种时候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
然而这男人刷完碗又包了些饺子馄饨冻上,一刻都没闲着,就像是长在厨房、故意躲她一样。
直到睡前,美娟也没等到怀民提及自己即将升职的喜讯,遑论她肚子里这块绊脚石。
哼,该说的不说,倒是念叨起跟他们这个小家毫无关系的琐事——
大哥家的儿子大勤技校毕业,学校不给分配工作,他当三叔的准备给孩子安排进铁路。
“回头我打声招呼,先让大勤当一阵学徒,等上秋再找段长批个青工培训名额,送他去关里进修。”
听听这举重若轻的语气,可真是今时不同往日。
美娟没应声,假装进入睡眠模式。
-
入夜,雨丝轻叩窗棂,搅得美娟难以入眠。
一片昏黑中,耳边是丈夫的呼吸声。
安稳得令她心头发冷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,心思竟深沉如这无边夜色。
是啊,杀人可是犯法的。
即便这尚未出世的孩子还算不得法律意义上的人。
可以司怀民素来谨慎的性子,又怎会亲手沾染此等罪孽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