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杨炯迈步向那短发女子走去,步子不快不慢,青石板路面上映出他修长的影子,与那一树树金黄的花影交错在一起。
他走到近前,在女子身后三步处站定,淡声开口:“怎么买这么多花?”
那女子身子微微一僵,整个人定在了那里。
她怀中的腊梅抱得极紧,金黄的花枝微微颤动,几片花瓣无声飘落,落在她藏青色的裙摆上,点成碎金。
片刻的静默过后,她猛地转过身来。
那一瞬间,杨炯看清了她的脸。
王槿的脸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,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,颧骨也微微凸起,唯独那双眼睛没变,还是那样深,那样亮,像是藏着一汪幽潭,望不见底。
她看着杨炯,先是愣住了,眼睛猛地睁大,瞳孔里映出他的面容,那一瞬间,惊喜如同烟花般在她脸上炸开,嘴唇微张,像是要说什么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那惊喜来得快,去得也快,像是一阵风,吹过便无影无踪。
王槿的表情迅速平静下来,眉眼低垂,将怀中的腊梅往臂弯里拢了拢,然后微微屈膝,躬身行礼,声音清润而恭敬:“高丽寿宁公主王槿,参见上国皇帝陛下!”
她的礼节周全得无可挑剔,姿态低得恰到好处,既不显得卑微,又分明透着疏离。
“王槿!”杨炯声音低沉,一把抓住她的胳膊,咬牙道,“你故意的是吧!”
王槿的身子微微一颤,却没有挣扎,只是低着头,用力想要挣脱他的手掌,好完成那个未完的跪拜之礼。
她挣了一下,没挣动。
又挣了一下,还是没挣动。
第三下,她用尽了力气,身子都微微发抖了,可那只手像是长在了她胳膊上一般,纹丝不动。
她的力气如何比得过杨炯?
王槿终于放弃了挣扎,慢慢抬起头来,跟杨炯对视。
那双眼睛里,积攒了许久、压抑了许久、忍了又忍终究没能忍住的委屈,像是堤坝下的暗流,一旦找到了缝隙,便汹涌而出,再也收不住。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嘴唇抿得紧紧的,可那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撇了撇,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,倔强地忍着不肯哭,可那忍的姿态,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疼。
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温暖微笑的王槿,全然不在。
站在杨炯面前的,是一个无人可依的孤女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扈再兴一声大叫:“你是陛下?”
杨炯转头,看着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子,眉头一挑:“不像吗?”
扈再兴上上下下打量着杨炯,目光从杨炯的脸扫到他的衣裳,又从衣裳扫到他的靴子,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,随即没好气地摆摆手,一脸的不屑:“你可拉倒吧,你这小白脸能是陛下?吹牛也不是这般吹的,你要是陛下,我就是玉皇大帝!”
“啪!”
阿福一巴掌直接扇在他后脑上,力道不轻不重,可声音脆亮,在巷子里回荡开来。
“臭小子!没大没小!”阿福瞪着眼睛,声音压得很低,可那语气里的怒意是实打实的。
扈再兴被打得一个趔趄,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,脑袋上那歪歪扭扭的纸盔甲差点飞出去,他伸手扶住,稳住身形,猛地转过身来,双目通红,像是一头发怒的小豹子。
“嘿!你敢打老子!”扈再兴抽出腰间的木剑,剑尖直指阿福,那架势倒是像模像样,脚下不丁不八,重心下沉,腰马合一,一看便是练过的。
阿福眼睛一瞪,便要上前教训这小子。
杨炯见此,无奈地摇了摇头,伸手拦住阿福,笑道:“行了!大过年的闹什么闹?”
扈再兴一听这话,更是来气,木剑在空中一挥,带起“呼”的一声风响,梗着脖子喊道:“嘿!你这小白脸,打完人还一肚子歪理,你的人打了我,我还能不还手?这是哪门子道理?”
“噗嗤!”
王槿没忍住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那笑声清脆,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,荡起一圈圈涟漪。她笑得眉眼弯弯,眼角的泪痕还没干,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,那委屈和笑意交织在一起,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。
杨炯转头瞪她。
王槿收了笑,可那笑意还残留在嘴角,怎么也抹不去。
她轻哼一声,扬起下巴,理直气壮道:“说得对!这天底下没有这般道理!”
“你看!尼姑都知道的道理!”扈再兴叉着腰,大声喊道,脸上满是得意,仿佛找到了知音。
王槿的笑容僵在脸上:“???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发,又看了看扈再兴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嘴角抽了抽,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扈再兴却不管这些,他得了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