耶律南仙行事最是雷厉风行,不过三两日间,便遣了辽国重臣前来交割一关三州之地。
雁门关、保州、雄州、霸州,一关三州旌旗易色,华夏赤帜猎猎招展。两国边境百姓奔走相告,榷场之内,契丹的皮毛、人参换来了华夏的丝绸、茶叶、瓷器,更有那新式的农具、医书,一时之间,商贾辐辏,车马如龙,倒真是新朝第一件大喜事。
然则喜事归喜事,杨炯这皇帝却不得半刻清闲。
时近上元,长安城虽张灯结彩,宫中却忙得脚不沾地。
如今华夏亟需解决之事有三:
其一,南疆战事犹酣,大越国、占城国、蒲甘国等国虽已望风而降,到底未曾尽数收入版图,各路军卫尚需调遣。
其二,春闱在即,天下举子云集长安,文试、武试、算学、医学、格物诸科取士,需得礼部、吏部、翰林院通力协作。
其三,火器研发与铁甲巨舰建造不可停辍,工部与兵部争银子争得头破血流,杨炯这个皇帝倒成了调和鼎鼐的和事佬。
这一日四更天,夜色如墨,长安城万籁俱寂。
景福殿内,卢和铃正睡得沉沉,一头青丝散在枕上,面容恬静如婴。
杨炯轻手轻脚起身,生怕惊扰了她,刚摸到床边,卢和铃却迷迷糊糊翻了个身,伸手拽住他的衣角,呢喃道:“好弟弟……才三更……”
杨炯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,低声道:“且安睡,无事。”
卢和铃嘟囔了一声,也不知听清没听清,手便松了,翻身又沉沉睡去。
杨炯摇头一笑,自去屏风后换了常服,又胡乱洗漱一把,便带着两个随侍太监,擦着黑往勤政殿赶。
天上残月如钩,春寒料峭,宫道上青石砖映着淡淡的霜色。
杨炯走得快,身后太监一路小跑才跟得上。
他边走边想着事儿,昨日户部上了折子,说两浙路春耕在即,稻米与红薯的种植比率需得仔细评估,不可偏废;云南府改土归流,缺官员、缺银子、缺兵器,折子上写得火急火燎;还有工部侍郎上奏,说黄河开春便要涨水,加固堤坝的预算被户部驳了三次……
杨炯越想越觉得头疼,揉了揉太阳穴,叹了口气。
当皇帝这事儿,当真不是人干的。
待到了勤政殿,随侍总管太监秦汉早已在阶下垂手等候。
这秦汉本是李漟旧人,五十来岁,生得白净清秀,做事最是妥帖周全。
见杨炯到来,忙躬身道:“陛下安!”
杨炯点点头,迈步入殿。
勤政殿内灯火通明,十来个随侍宫女太监齐齐跪了一地。
杨炯扫了一眼,皱眉道:“往后不必如此早起伺候。皇后外放了不少内侍,后宫本就缺人手,你们一个个整日忙得脚不沾地,若是熬坏了身子,落下病根儿,将来出宫可怎么生活?”
秦汉苦笑一声,低声道:“陛下,您这般勤政,奴才们做这些微末小事,哪里算得上辛苦?只是这随侍的人数,按规制应是三十名,如今已是减了大半,若再少了,外头的公卿们知晓,怕是要将奴才们千刀万剐的。”
杨炯摆手,在龙书案后坐下,随口道:“这规矩便不合理。从前太上皇还是梁国公时,日日四更上朝,三更起身。如今朕做了皇帝,若非大事绝不朝会,便是寻常公事,各衙门也都安排在辰正之后。他们倒舒服了,偏生盯着你们作甚?”
秦汉淡淡一笑,不敢接这话茬,只挥了挥手,示意宫女将冲好的咖啡递上。
那咖啡是用细白瓷杯盛着,热气氤氲,香气浓郁。
杨炯接过来呷了一口,精神略振,便听秦汉低声禀道:“陛下,罗马枢机主教宏伯特,二更起便在偏殿等候了。”
杨炯一愣,旋即苦笑:“这老头儿!都是七十岁的人了,不远万里来华夏出使,却整日想着给朕施洗,倒真有他的!”
说起这宏伯特,倒也是个有趣的人物。
此人乃西方二十大枢机主教之一,又是罗马长老团的核心成员,出身法兰西贵族,世代簪缨,家资巨富。
他本是教皇最信任的亲信,奉命出使东方,原意是求华夏出兵共击塞尔柱突厥。谁知船还在半路上,便听说了杨炯在西域大破阿尔斯兰东征军,又派了西征军去征讨塞尔柱。
待到宏伯特辗转抵达长安,正赶上杨炯登基大典。
这老头儿见了长安城的气象,便如乡下人进城一般,看什么都新鲜,那巍峨的城墙,那繁华的街市,那川流不息的商队,那工坊中昼夜不息的火器锻造,那码头上来往如梭的铁甲巨舰……
他走了一路,叹了一路,心中暗想:这东方的皇帝,怕不是上帝派来拯救世人的使者?
于是便打定主意,要劝杨炯皈依天主教。
只可惜杨炯偏生不信这个,只觉得这老头博学多才,通晓西方诸国事,谈吐风趣,见识广博,便留他在身边做了个钦天监八品冬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