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说杨群拖了阿美士德出殿,殿内侍立的小太监们一个个面如土色,垂手屏息,连大气都不敢出,只拿眼角的余光偷偷觑着龙案后的天子。
却见杨炯神色如常,端起那杯凉透了的咖啡又啜了一口,随手翻开一本奏折,才看了两行,忽又停住,抬头望向殿门方向,目光幽幽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比之方才窦神宝那沉稳有力的步伐,这脚步声轻了许多,却也不似寻常女子那般袅娜,倒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。
殿门处人影一闪,一个女子走了进来。
但见她身着月白色素面褙子,外罩一件鸦青色的半臂,发髻只松松挽了个如意髻,簪了一支白玉兰簪,通身上下不见半点珠翠,素净得如同深秋里的一株白菊。
这般打扮,莫说比不得长安城里的贵妇名媛,便是比起寻常百姓家的妇人,也显得过于简素了些。
然而这般素净的装束,却掩不住她那眉宇间天生的英气。
只见她生得柳眉丹凤,鼻梁高挺,下颌线条分明,若是换了男装,倒像是个翩翩佳公子。
只是此刻那张脸上,虽然眉目依旧英挺,却再也不复当年初见时那般神采飞扬、目下无尘的傲气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淡的憔悴,眼底微微泛青,显是数日不曾安枕。
此人正是庾家嫡女,庾信眉。
她行至御前三尺之处,站定身形,整了整衣襟,拱手深施一礼,声音干涩沙哑:“民女庾信眉,参见陛下。”
杨炯端坐龙椅之上,手中朱笔未搁,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随即垂下眼去,继续批阅手中的折子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,竟是不理不睬。
庾信眉就这么躬着身子,一动不动。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,唯有更漏滴答,朱笔沙沙。
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,杨炯方才批完了手中的折子,搁下朱笔,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这才抬起头来,淡淡地看着庾信眉,开口道:“你庾家可真够可以的。上次虹桥纵火,朕念在你们亦是受害者,未予深究。如今倒好,竟勾结外族,火烧长安!好日子过够了?”
这话说得不轻不重,语气平淡,可那字字句句却如寒冰利刃,刺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意。
庾信眉抬起头来,那双丹凤眼直视杨炯,目光清澈如水,倔强如初,既不辩解,也不求饶,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杨炯愣了一瞬,他原以为这女子走了杨然的门路,夤夜来见,纵不是痛哭流涕、磕头求饶,也该是为家人分说辩解几句。
却不料她到了此处,竟这般沉默以对,倒是个有脾气的。
一念至此,杨炯面色微沉,声音也冷了几分:“说话!”
庾信眉这才收回目光,垂下眼睑,声音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:“临近年关,仓库中生肉销售一空。家父为了不让仓库空闲,便租与了那英格兰传教士存放货物。这是事实,信眉无话可说。”
“那你还来见朕做什么?”杨炯声音愈发冰冷。
庾信眉猛地抬起头来,那双丹凤眼中忽然迸发出一抹异样的光彩,声音虽仍沙哑,却掷地有声:“民女只是向陛下说明,我庾家世代居华夏之土,食华夏之粟,饮华夏之水,乃华夏子民!纵有千般过错,万般不是,也绝不做那卖国求荣之事,更不会勾结外族残害同袍!此心此志,天地可鉴!”
这番话说完,她便紧紧地抿住了嘴唇,下颌微抬,那模样倔强得像一株饱受风雨摧残,却仍旧努力绽放的野花。
杨炯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烛光摇曳,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金砖地面上,一高一矮,一远一近,都拉得长长的。
殿中一时静得出奇,连更漏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。
杨炯心中暗自点头,这庾信眉果然不愧是长安城里数得着的女子,倒有几分胆识和心性。
若她来了便跪地求饶,哭诉喊冤,或是搬出杨然来攀交情、讨人情,他反倒会觉得此人不过尔尔,不堪大用。
一个人若连承担责任的勇气都没有,那还能指望她做什么大事?
可庾信眉偏偏不辩解,不求饶,只谈自己是华夏人,只说自己不会做卖国求荣,这便高明得多了。
她不否认庾家有过错,也不推卸责任,只是表明立场,阐明心迹,这份担当,这份清醒,倒真让杨炯刮目相看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,一个高高在上,目光如炬,一个站在阶下,眼神倔强。
良久,杨炯收回目光,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咖啡,悠悠地开了口,语气却忽然转了风向:“你们家是做生肉生意的?”
庾信眉一愣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,她怔怔地看着杨炯,心中翻涌起无数疑惑。
庾家做生肉生意,长安城谁人不知?况且她与杨炯虽不算深交,却也见过数面,算是相识,他如何会突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