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疯狂地寻找,只是在每个城市停留,打一份工,住一段时间,然后再去下一个城市。
他学会了当地的语言,甚至会说出流利的方言。
有人问他来自哪里,他总是摇摇头,说不知道。
他的过去,像被边境线斩断的影子,留在了那个遥远的国家。
他在一个海边小城住了下来,开了家小小的修鞋铺。
每天坐在门口,看着潮起潮落,手里拿着一块磨得光滑的石头,那是他从南部沼泽地捡回来的。
有天,一个中国旅游团来这里观光,导游是个年轻的女孩,看到赵伟的修鞋铺,好奇地走过来。“大爷,您是中国人吗?”
赵伟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。“嗯,你是?”
“我也是!”女孩笑起来,眼睛弯弯的,“我带团来这边玩,没想到能遇到老乡。”
赵伟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,突然觉得有些恍惚,她的眉眼,有点像年轻时的周晴。
“大爷,您在这里住很久了吗?”女孩好奇地问。
“有三十多年了吧。”赵伟低下头,继续打磨手里的鞋子。
“那您家人呢?”
赵伟的手顿了一下,声音低得像叹息:“丢了。”
女孩没再追问,只是默默地站了一会儿,临走前留下一包中国的茶叶。“大爷,这个您拿着,家乡的味道。”
赵伟看着那包茶叶,突然想起周晴总爱泡的碧螺春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他泡了一杯,喝了一口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。
这些年,他很少哭,不是不想,是哭不出来。
悲伤像陈年的酒,埋在心底,越酿越浓,却再也找不到宣泄的出口。
过后的某一天夜里,他做了个梦。
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机场,周晴抱着小宇,站在等候区的椅子旁,笑着朝他挥手。
他跑过去,想抱住她们,可无论怎么跑,都离得那么远。
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的身影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他从梦里惊醒,浑身冷汗。
窗外的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沉闷的响声,像谁在低声哭泣。
赵伟的身体越来越差,后背的旧伤时常发作,疼得他整夜睡不着觉。
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。
他把修鞋铺盘了出去,买了一张去边境的车票。
他想再看看边境的那座桥,那道隔开他和家乡的边境线。
大巴车还是像当年那样摇摇晃晃,只是他不再是那个年轻力壮的男人,身边也没有了抱着孩子的妻子。
边境桥依旧横跨在浑浊的河上,桥上的钢板被岁月磨得发亮。
赵伟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挪过去。
河风吹过来,带着潮湿的气息,吹得他睁不开眼睛。
他在桥中间停了下来,靠在栏杆上。
对岸就是他的祖国,能隐约看到熟悉的文字和建筑。
这么多年,他离家乡只有一步之遥,却始终没有回去。
他不知道回去能做什么,家里的老房子早就拆了,亲戚也断了联系。
他像一粒被风吹到异国的种子,在这里生根发芽,却再也长不成原来的样子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塑封的照片,照片上的周晴笑得温柔,小宇歪着头,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。
照片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,可他们的样子,依旧清晰地刻在赵伟的心里。
“晴晴,小宇,爸爸对不起你们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被风吹散在河面上,“爸爸找了你们一辈子,没找到……”眼泪落在照片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
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,然后慢慢蹲下身,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从南部沼泽地捡来的石头,轻轻放在栏杆上。
“我累了,走不动了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就在这里等你们吧……”
夕阳西下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条通往过去的路。
河风吹过,带着远处的汽笛声,像是谁在低声呼唤。
赵伟靠在栏杆上,慢慢闭上眼睛,他好像又闻到了机场大厅那股陌生的香料味,听到了藤鞭落在身上的声音,还有周晴压抑的哭声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挣扎。
几天后,边境巡逻队发现了他。他靠在栏杆上,身体已经僵硬,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,怀里紧紧揣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
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也没有人知道他在等谁。
巡逻队的人把他埋在了桥边的山坡上,没有墓碑,只有一块光滑的石头,在风中沉默地望着远方。
风吹过山坡,带着河水的气息,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挽歌。
河对岸的星空依旧璀璨,只是再也没有人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