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在“荟聚”那顿饭,酒瓶子摞成了塔,白的红的掺着来,最后是勾肩搭背唱着“兄弟啊,想你啦”,被塞进车弄回来的。
只不过指望这帮人能消停有些不靠谱。不知谁起的头,几副麻将凑一凑人头,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夹杂着“碰!”“杠!”“胡了!给钱给钱!”的吆喝,直闹腾到后半夜两点多,才在李乐的拳脚相加下回了各屋。
眼下,报复来了。
“让我再睡五分钟……就五分钟……”
“睡个屁!起来嗨!太阳晒腚了!迎亲去!”
“我艹!谁特么把我皮带顺走了?!我狗登来的皮带!新的!”
“用绳子不一样栓?”
“我特么穿的是正装,不是去放羊!”
“那你就光着,回头让摄影多给你裤裆几个特写。”
“滚蛋!”
“诶诶,那特娘滴是我的袜子!我说怎么一只蓝一只黑!”
“嗨,袜子嘛,分什么你的我的,能穿就行,我不嫌弃你……谁的不是穿?”
“别废话了,谁在厕所?快点儿!一泡尿憋到天亮了!我还得洗澡!”
“催命啊!拉屎也有催的?去隔壁屋,哎呦,今儿这屎有点儿硬。”
“哎哎,谁有啫喱水?借我用用?我这头发,跟让炮崩了似的。”
“让曹尚给你舔舔,他口水黏性大。”
“去你大爷的!”
“迪迪那边有雪花膏,高级货。”
“别挤啦!一点儿就够!这是精华,懂吗?精华!”
“瞅你那小气样儿,我脸大,用量大!”
“我老公呢?我老公呢?”
“各位大爷,谁有烟?给根儿烟,提提神……”
“小雅,你特么离我远点,你身上这味儿……哕~~~”
“他那是进化没完全。”
“F*ck,dirty张,你这还是典型的人种歧视!你等着收传票吧!”
“嘿,堂下何人状告本官?”
一片鸡飞狗跳,人仰马翻。烟味、汗味、隔夜的酒气、各种化妆品、还有不知谁喷的香水散发出的浓烈后调,在走廊里胡乱地搅和在一起。
门厅拐角,大理石柱子旁,李乐歪着头,呈四十五度角,望着落地玻璃窗外,露出如铅笔精心勾勒出的下颌线。
天边,启明星的光正一丝丝被稀释,淡墨色的天穹边缘,已渗出一线极薄、极脆的鸭蛋青。
他什么也没说,然后,几不可闻地,叹了口气,仿佛把身后那片嘈杂的、混着宿醉与荷尔蒙的混沌,都给叹了出去。
就知道,这帮歪瓜裂枣,就特么没一个靠谱的。
。。。。。。
十五分钟后。
酒店门廊前,那点残存的、属于夜晚的凉气,已被升腾的晨光驱散。
三辆通体漆黑、车身锃亮能照出人影的奔驰斯宾特,头尾相接,悄无声息地泊在猩红的地毯边缘。
刚才楼上那群兵荒马乱、穿着大裤衩四处流窜、为了一只袜子或半瓶啫喱水吵吵的“散兵游勇”不见了。
此刻,站在门廊下、等待上车的,是一群人模狗样的年轻男人。
统一的深灰色改良中式青年装,坚挺的立领,盘扣用的是手工的葫芦扣,从上到下,系得端端正正。
衣服剪裁极为考究,肩线平直,腰身微收,下摆略阔,行动间既不失庄重,又无束缚之感。同色的直筒长裤,裤脚刚好盖住鞋面。
穿上之后,身形好的,穿上更显得挺拔优雅,肩是肩,腰是腰,那衣服的线条顺着身形流畅地下来,干净利落。
身量偏瘦的,不贴不旷,衬出几分清隽书卷气,
即便如田宇这般,这几天勒着脖子逼着饿了几顿,终于将自己塞进了这身衣服里。穿上之后,非但不显臃肿,反而那被合体衣料包裹的厚实胸背和臂膀,透出一股沉甸甸的、磐石般的雄壮可靠。
他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脖子,似乎还不习惯领口如此妥帖地包裹。
而小雅各布,穿上这中式韵味的服装,那股子违和感,也被中和了,到显出几分努力想融入的郑重,和特别的味道来。
晨光渐亮,均匀地洒在这帮别管环肥燕瘦还是长得几何函数,但同样衣着笔挺的年轻男人身上。
深灰的衣料吸饱了光线,泛出柔和的、如同上好毛料般的质感。
他们或插兜,或抱臂,或微微斜倚着廊柱,低声交谈,偶尔爆发出一两声压低的笑。
没有说话时,便只是安静地站着,目光望向街道尽头,或随意地扫过酒店前稀疏的车流。
一种无声的、凝聚的、带着雄性荷尔蒙的“场”,悄然生成。不再是楼上那群嬉笑怒骂的损友,而是一支即将开赴“战场”的、颇具仪仗感的“队伍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