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奶奶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,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铺满炕的红绸被褥,轻声说,“女子,这些红,不是给人看的。是给你压命的。”
大小姐微微一怔,转头看向五奶奶。
五奶奶望着那一片红,“女人这一辈子,不容易。嫁了人,就是从一条河,淌进另一条河。这红,就是给你渡河用的筏子。日子顺的时候,它是喜庆;日子不顺的时候,它就是底气。你看着它,就知道,有人盼你好,有人给你撑着。”
二姑在一旁笑道,“五婶,你这话说得,新娘子都要被你说明白了。”
五奶奶这才转过脸,脸上又恢复了那慈和的笑意,“我说的是实话。这女子心里透亮,能听懂。”
大小姐微微欠身,声音轻柔却认真,“三奶奶,能听懂。”
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那一片红上。
此刻,那些红在她眼里,不再是陌生的、遥远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符号。它们开始有了温度,有了分量,有了具体的意义。
她仿佛能看见,明天的此刻,自己就坐在这张炕沿上,被这铺天盖地的红包裹着,被这群素不相识却笑容真挚的婆姨们围绕着。她们会给她梳头,会说那些她听不太懂却莫名安心的吉祥话。
而院子外头,唢呐会响起来,鞭炮会炸开来,十六抬的大轿会颤悠悠地落在门口。
然后她会被盖上盖头,被搀扶着,跨过那道门槛,坐上那顶轿子,穿过这片黄土地,走进那座文冠树守护的老宅,走进那个即将陪伴她一生的人的生命里。
正微微出神,门外传来李乐说话的声音。
二姑耳朵尖,听见动静,赶紧起身,几步走到门口,撩开门帘往外一瞅,随即回头,压低声音笑道,“是那小子,想进来呢。”
说着,快步走到门边,却不开门,只隔着门板扬声道:“淼啊,可不敢进来!这新房闺阁,新郎官儿接亲前都不能瞅的,不吉利,冲了喜气!”
门外李乐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,“没那么讲究吧?我俩这娃都有俩了,还冲啥喜啊?”
“那也不行!规矩就是规矩!娃有了是娃的福气,这婚礼是婚礼的礼数!接亲那天,有你瞧的时候!现在,门外头站着去!”
外头沉默了一瞬,随即传来李乐无奈的、拖着长音的一声,“得嘞——”
几个婆姨捂嘴笑起来。五婶小声说,“这娃,倒是听话。”
大小姐听着,嘴角的弧度也深了些。
她在窑洞里又站了一会儿,目光细细地掠过每一处布置,每一抹红色。那些原本陌生的、带着乡土气息的物件和讲究,此刻在她眼里,却有了别样的亲切。
终于,她轻轻舒了口气,对五奶奶和几位婆姨道了谢,又拉着李春的手,撩开门帘,走了出去。
李乐正抄着手,站在二层平台边上,见她出来,挑眉笑道,“哟,被赶出来了?里头啥样,神秘兮兮的。”
大小姐走到他身边,与他并肩看向院子里忙碌的景象。
夕阳又沉下去一些,光线变得愈发柔和金黄,将那红色的绸布、灯笼,还有人们脸上洋溢的笑容,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毛边。
“到时候,不就知道了?”她轻声说,眼里映着跳跃的夕光。
李乐侧头看她,看着她被霞光染上一层柔蜜色泽的侧脸,看着她眼中那种沉浸在某种氛围里的、朦胧而动人的神色。忽然伸手,将她鬓边一缕被微风拂乱的发丝轻轻拢到耳后,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耳廓。
“我们这儿,规矩多吧。”
大小姐微微偏头,脸颊似有若无地蹭过他尚未离开的手指,目光依旧望着院子里为后日的喜庆而忙碌的人们,声音轻得像叹息,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。
“是啊……可这些规矩,好像……把一件大事,郑重其事地,编织起来了。让人觉得,往前走的那一步,踩得很实。”
李乐点点头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摇臂长长的影子缓缓划过平整的黄土院落,摄影师正在调整机位,曾敏和导演凑在一起说着,比划着,二房大伯指挥着两个后生将一大卷红毡搬到廊下,李泉正和一个婆姨说着什么,手里比划着大门的方向……
每一个人,都在为后日那场婚礼准备着。这些准备,琐碎,具体,它们汇聚在一起,形成一股庞大而沉稳的暖流,托举着一对新人,走向生命的下一个阶段。
“踩得实,才好走路。”他忽然说,拉起大小姐的手,“.....有的是前人走过无数遍、觉得踏实的路。”
大小姐转过头,深深看了他一眼,眼里有光微微闪动,最终化为唇边一抹清浅而了然的弧度。
院子里,不知谁调试灯光,一盏大灯骤然亮起,炽白的光柱劈开渐浓的暮色,惊起了檐下归巢的燕子,扑棱棱飞向远处染着金边的山峦。
明天,这里将更加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