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西斜,将黄土高原沟壑梁峁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李乐开着车,大小姐坐在副驾,三个吃饱喝足、玩累了的娃娃,早已在东摇西晃的车厢后座挤作一堆,摸着小肚子,轮流打着嗝。
“看看,撑着了吧?回家晚上还有好吃的,你们仨就看着吧。”李乐逗几个娃。
“不要,笙儿,还能次~~~~~”
“你属小猪哒?”
“笙儿是司泞,不系小猪,呃......”
“哈哈哈,还不是小猪?这撑得哟。回头给这仨娃弄点儿山楂片吃吃,别真吃积食了。”李乐瞅了眼大小姐。
“嗯,知道,晚上不能再让吃了。”
李乐还想说话,手机响了,示意大小姐帮忙接了。
“嗯嗯,好,知道了。”瞧见挂了电话,李乐问,“咋?”
“阿爸说,跟着他们的车,去二房大伯家,看看那边的布置,顺便接阿妈和春儿他们回家。”
“哦。”李乐方向盘一打,跟着李泉开的那辆老款Jeep,拐上一条岔道。
不多会儿,眼前出现一片背山面河的缓坡。坡上,是一片建筑群,错落有致地散布着,青灰色的窑洞和院墙,在午后的阳光下,显得沉静而安详。
顺着坡向上不多远,车子在一座大院门前停下。院门是老式的木门,门楣上有砖雕,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,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,却更添了几分厚实。
从门外看,虽不如老宅那般气派俨然,但也是规模不小的院子。
二房的大伯正在门口招呼人往里搬箱子,见李乐他们下车,几步迎上来,脸上带着笑,嘴里嚷着,“老三,大泉,淼....来啦?快进来,快进来!”
一行人忙招呼着,跟着二房大伯进了院子。
这院子,是典型的陕北民居。上下两层平台,依着山势而建,凿出的窑洞被院墙围起,形成一个完整的四合院落。
院门是砖雕的垂花门,进去是个穿廊,廊下摆着石条凳,凳面磨得光滑发亮。穿过廊,眼前豁然开朗,院子方正宽敞,不像老宅那样用青砖墁地,就是一层厚实的黄土,平平整整,踩上去,安安静静的。
正面是三孔石窑,窑面用细錾子凿出斜纹,阳光下泛着细腻的青色。
窑洞的门窗是老式的木棂格,糊着白纸,贴着红色的窗花。
左右是厢房,也是青砖灰瓦,檐下挂着几串红辣椒。院子一角,有座碾磨,青石碾盘上还残留着些谷糠。
另一角,竟是一口水井,井台用整块青石铺就,井口架着辘轳,井绳上系着个柳条笊篱。
难得的是这口井。在这黄土地上,有时候,水比油贵,自家院子里能有口井,那是多少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二房大伯见李乐盯着那井看,笑道,“这井,打从光绪年间就有了。党家那时候修的,井深三十七丈,打透了整整三层石头,才见着水。后来这院子归了咱家,这井也就跟着传下来了。冬暖夏凉,一年四季,水就没断过。”
他说着,蹲下身,从井台的桶里舀了一瓢水,递给李乐。李乐接过来尝了一口,果然凉丝丝的,带着一股子清甜。
几人轮流尝了尝,李乐咂咂嘴,看了看四周,对二房大伯说道,“这院子格局真好,闹中取静,又敞亮。不过,我瞅着,这坡上各家房子,好像原来是一起的?”
“能看出来?”
“可不,刚路过几个,都是基本一样的格局。”
“那你说对了,这里,本就是一家的庄子。”
“一家的?”
“对,党家。”
二房大伯开了话匣子,给李乐说起这片坡上建筑群的来历。
“早先,这一大片,从这山头到下面河边,都是党家的庄子。老话叫党氏三十六院,大小院落三十六座,互相通联,又有门户分隔。总共有石窑洞一百零八孔,大门十二道,小门二十四个。看见那边山梁上的土墩没?那是早年的碉楼,防土匪用的。山顶上原先还有座小庙,说是党家的家庙。”
“党家?”李乐心中一动,想起祖父墓旁那座“党云澜”的墓碑。
“嗯,党家,当年也是这一带的大户,比咱们李家晚了些,据说是明正德年间从晋省迁过来的,最早行医,做药材生意,之后到嘉靖时,连着出了两个进士,就有了官身,人家是文人,和咱们军户不一样。”
“再往后,到了前清,党家不知怎的,有了龙票,开始和蒙区那边做生意,最鼎盛的时候,整个陕北四成以上的皮货、盐、砖茶,都从党家的手里过。往北走草原,往南走关中,往西走陇东,往东过黄河走山西,哪条道上都有党家的驼队和脚夫。”
“岔口镇上,曾有两句话流传,东山党,西垣李。说的就是镇子东边这片山头的党家,和西边那道土垣上的咱们老李家。”
李乐问,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,到